徐来那清醒的“无辜”与确凿的“失职”交织成的巨大荒谬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只能再次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想遁入地底,躲避这令人无地自容的现实。
堂上一片压抑的寂静,落针可闻,时间仿佛凝滞,每一息都拉得极长。
良久,林淡终于出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建宁知府徐来,身为主官,统御不力,致治下恶行猖獗多年而未能察觉,确有失察渎职之过。”
徐来身体一颤,伏得更低。
“然,”
林淡话锋一转,语气平稳,“查其九年任内,于钱粮、农桑、刑名常规等务,尚算勤勉,未见贪墨劣迹,民生亦未有大失。念其旧日微功,并非存心为恶,且此案得以揭破,亦有赖其后续竭力配合查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回徐来身上,做出了裁决:“着,即日起,革去徐来建宁知府之职,贬为浦城县知县,戴罪留任,以观后效。望你痛定思痛,洗心革面,若再有不察失职,数罪并罚,绝不宽贷。”
旨意下达,堂内安静了片刻。
一旁的程野见徐来还僵跪在地上,毫无反应,忍不住咳嗽一声,低声提醒:“徐知县,还不快谢过林大人恩典?”
徐来这才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尘土、泪痕和极度的不敢置信。他嘴唇哆嗦着,望向端坐的林淡,声音嘶哑断续:“大、大人……您……不处置下官?下官……下官已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了……”
他这话并非矫情。林淡此前处置刘万荣及其核心党羽、以及那些直接参与拐卖、罪行确凿的官员胥吏时,手段之果决酷烈,早已震慑四方。
“凡主犯、从犯,证据确凿者,一律斩立决,首级悬于各州县城门示众,以儆效尤!” 这条命令伴随着血淋淋的人头,早已传遍各地。
徐来自认失职至此,纵使林淡判他个“昏聩误国”推出去斩了,也毫不意外。
林淡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看着徐来,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徐知县,本官要那么多人头做什么?”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却又莫名感到一丝荒诞寒意的话:“陛下的江山沃土千里,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多尸体去做养料。”
徐来彻底呆住,旁听的官员们也面面相觑,心底涌起复杂的寒意与茫然。
他们敬畏林淡,正是因为其处置刘万荣等人时展现的雷霆手段与不留余地。
如此年轻位极人臣,在众人看来,必是心机深沉、手腕狠辣之辈,方能镇得住场面。
可他们不知道,林淡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是他们以为的“狠辣”,而是超越时代的眼光、缜密的布局与对“人”和“势”的精准把控。
他又岂会轻易让人摸透套路?
于是,在以严刑峻法震慑住最凶残的罪恶之后,他反手便展现了令人意外的“宽仁”。
对于那些查实确属被蒙蔽、未参与分润、或仅止于“知情不报”却未助纣为虐的官员,他大多网开一面。重者罚没家产、本人服数年苦役,其家眷遣返原籍严加看管;轻者则降职罚俸,留任察看。虽然很多官员积攒多年的家底被罚得七七八八,不比抄家好多少,但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未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一宽一严,一张一弛,让许多人看不懂,却实实在在让紧绷到极致的人心,有了些许喘息的缝隙,也让观望者看到了“规矩”之外的另一种可能——犯错并非只有死路一条,但触碰底线则绝无生机。
程青云程老将军对此其实有些不解。
他戎马一生,深知对敌人仁慈可能后患无穷。
那些罪官的家眷、背后的家族,若心怀怨恨,未必不会成为日后的隐患。尤其有些官员出身地方大族,盘根错节,难保其家族不会暗中支持,图谋报复。
老将军城府极深,自然不会当众质疑林淡的决定。待私下无人时,他才寻了个机会,委婉地向林淡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林大人,”
程青云斟酌着词句,“老夫非是质疑您的仁心。只是……除恶务尽,古有明训。那些罪臣家眷,乃至其宗族,若不一并严加处置,或远远流放,恐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之患啊。何况,其中不乏地方大族,树大根深,若其家族余力未消,暗中串联,恐成后患。”
林淡听罢,并未不悦,反而露出了然的微笑。
他先拱手道:“多谢老将军提点,您思虑周全,确是老成谋国之言。”
随即,他缓缓道出自己的考量:“老将军所虑,晚辈明白。故而,此次处置,看似宽宥,实则条条框框,皆有限制,且后手绵长。”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凡涉案官员,无论轻重,其直系子弟,三代之内,不许参加科举,断绝仕途。此乃绝其政治血脉。”
“其二,牵连家族。五服之内亲眷,一代不许科举;三服之内,两代不许。此乃动摇其家族根基,使人人皆知,一人作恶,累及全族前程。”
林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若其家族愿意主动配合,与罪官划清界限,签下甘结文书,承诺严加管束族人,并捐献部分家产用于抚恤受害百姓及地方善后……那么,处罚可酌减。五服之内,改为十年不许科举;三服之内,减为一代。此乃给予悔过、分化家族之机。”
他看向程青云,语气沉稳而自信:“老将军,遍布全国的侦察司与执金卫,可不是摆设。签署文书后,若其家族阳奉阴违,稍有异动,一经查实,处罚立即升级——全族服苦役,并永久取消三代科考资格。届时,他们失去的将更多。”
最后,林淡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方,说出的话却让程青云心头涌起不一样的感觉:“程老将军,晚辈还是那句话。大靖疆域辽阔,真的不缺那点‘养料’。但是,”
他转回目光,看向程青云,眼神里有些无奈,“晚辈执掌的商部,还有朝廷未来要兴办的诸多工程、开拓的疆土、疏浚的河道……处处都缺人,缺的是能创造价值的劳力。把人简单杀了,一了百了,固然省心。可让他们用劳动去赎罪,去创造实实在在的价值,去弥补他们造成的伤害,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