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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徐来,也是个奇人

    浦城县衙,夜沉如墨。

    几乎在同一时刻,自以为精准抓住了林淡兵力空虚良机的建宁府参将刘万荣,亲自披甲,率领数百精心挑选的心腹,如同暗夜中扑向猎物的鬣狗,突袭县衙。

    外围的警戒果然比前两日稀疏得多,他们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悄无声息地突破,如毒蛇般直扑内院——那个据眼线回报,林淡近日处理公务至深夜后常会临时歇息的僻静院落。

    院门虚掩,内里烛火昏黄,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伏案阅卷的身影。

    刘万荣心中一定,杀意暴涨,低喝一声:“动手!”

    众人踹门而入,刀剑寒光直指书案后的身影!

    然而,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或激烈反抗并未出现。

    刀刃过处,那“人影”轻飘飘地倒下——竟是用宣纸精心剪裁、糊裱而成的人形纸板!

    书案上烛台明亮,照着一室空寂,只有穿堂风过,吹得那剪纸人微微晃动,发出窸窣轻响,嘲讽般映在惊愕的闯入者眼中。

    “不好!中计了!” 刘万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炸开,厉声嘶吼,“退!快退出去!”

    但,已经太晚了。

    “哗——!”

    四周墙头、屋脊之上,瞬间火把齐燃!

    跳跃的火焰将夜空撕开,照亮了密密麻麻、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与甲士冷硬的面容。无数支闪烁着寒光的箭镞,如毒蛇之眼,齐刷刷对准了院内猝不及防的众人。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院门被两名铁塔般的军士轰然推上,沉重的门闩落下,断绝了唯一的退路。

    火光最盛处,林淡从容不迫地从一侧廊柱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月白色的常袍纤尘不染,身边跟着手按刀柄、目光如鹰的迟春戈。

    林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清淡得近乎飘渺的笑意,静静地看着院内瞬间乱作一团、惊惶失措的刘万荣及其部下。

    “刘参将,” 林淡的声音在骤然死寂的院落里响起,清晰平稳,“深夜率众持械,擅闯钦差行辕,有何贵干?”

    他顿了顿,笑意微深,“本官等你主动前来拜会,可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刘万荣面如死灰,浑身发冷,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那些兵士甲胄制式鲜明,绝非浦城守军,甚至不是寻常州府兵!

    他喉咙发干,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是……是程青云的虎威军?探马来报,他们明明……明明还有三日路程!”

    “兵不厌诈,刘将军。” 一个苍老却浑厚如钟、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声音,从另一侧廊下传来。

    虎威将军程青云一身暗色轻甲,按剑而立,虽须发斑白,却如山岳峙渊,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刘万荣,“老夫的先锋,三日前便已化整为零,分批潜行而至。这浦城县衙内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自己按捺不住,送上门来。”

    诱敌深入,而后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一切尽在掌握。

    浦城县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清剿得异常顺利。尘埃落定后,最恐惧绝望的,莫过于被紧急“请”到现场的建宁知府徐来了。

    当他亲眼看到被押解在地、一身狼狈的刘万荣,再听到程老将军冷声提及,刘万荣此番调动的人马里,竟有不少是建宁府直辖的官兵,且能如此隐秘迅速地越过他这个知府行事时,徐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下官……下官……”

    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除了以头抢地、反复嘶声请罪,脑中已是一片空白,什么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巨大的失职与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与此同时,黛玉那边擒获的活口,也正被严加看管,紧急押往浦城。

    林淡这边自然是连夜突审。

    不得不说,刘万荣倒算是条硬汉,即便在刑讯逼供之下,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分同党或详情。

    然而,无论是早已吓破胆的刘广,还是深知自己绝无幸理的曲迎,都远没有那么硬的骨头。

    在确凿的证据和凌厉的手段面前,他们很快便崩溃招认,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一份份口供、一条条线索迅速汇集,逐渐勾勒出在建宁府界内,一张盘根错节、牵扯甚广的可怕网络。

    当那份初步整理出的涉案人员与关系名单被送到徐来面前时,这位老知府只看了几行,便浑身剧震,面色惨白如纸,拿着纸张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名单上那些熟悉的名字、隐秘的关联,有些甚至是他平日颇为赏识的“干吏”!他猛地闭上眼,几乎希望自己立刻失明。

    后堂之内,林淡、萧承焰、程老将军等人看完所有口供与徐来历年政绩的复核文书后,对徐来的情感也变得十分复杂。

    若说他全然失职、不负责任,可建宁府在他的治理下,赋税增长平稳,民生未见凋敝,商贸也算通畅,大面上看,竟也算得上中规中矩,甚至有些方面还颇有亮点。

    林淡派去核实的人回报,徐来九年的政绩考核,竟真找不出污点,甚至在林淡预先抄家之下,更是查出他除了俸禄与一些正常的年节人情往来,未见任何不明财产。

    可若说他负责、明察秋毫,整整七年啊!刘万荣等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织起了这么一张吞噬妇孺、丧尽天良的黑网,而他,身为一府之主,竟似浑然未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疏忽”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这种极端的矛盾,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审案者都感到一种荒谬与无力。

    最终,林淡命人将已近乎虚脱的徐来再次带到面前。

    徐来跪在堂下,官帽早已摘下,花白的头发散乱,一日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只是不住地叩头,重复着“下官有罪”、“下官糊涂”。

    林淡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厉声斥责。

    他沉默地看了徐来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疑惑:“徐知府,”

    他问,“你能不能告诉本官,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徐来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与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真的不知情,想说自己忙于政务疏于监察,想说自己被下属蒙蔽……可所有的理由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可不辩解,他又确实是冤枉的——他未曾同流合污,未曾收受黑钱,甚至打心底痛恨这等伤天害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