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的眉头缓缓锁紧,如同笼罩了一层阴云。
掌心那枚小小的银锁,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微光。
做工如此考究,篆刻“长命百岁”的吉祥语,分明是殷实人家为娇儿稚女准备的贴身之物,寄托着父母最深的祈愿。它绝不该孤零零地躺在这人迹罕至、荒草萋萋的破庙荒草之下。
这份突兀,刺破了春日旅途的闲适表象,透出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
“这长命锁看形制和磨损,像是幼儿佩戴的。” 江挽澜从丈夫手中接过银锁,就着渐暗的天光细看,指尖抚过那光滑的边缘和精致的纹路,语气沉凝。
“是啊,带着幼童出行的人家,若非迫不得已,谁会选择露宿这等荒山破庙?” 萧传瑛顺着话头接口,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不远处乳母怀里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阿鲤。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是一顿,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呃,当然,我们是例外。”
他们这一行人,护卫精锐,车马齐全,露宿野外也是权宜之计,且有足够能力保障安全。
林淡已无暇理会这小小的尴尬。
他当机立断,转向身侧如铁塔般肃立的耿直:“耿千户,你即刻点二十名好手,持开阳郡主仪仗守令,速往前方最近的城池,叫开城门,务必将郡主和夫人一行安全护送入城安置。”
“大人,”
耿直抱拳,浓眉紧蹙,脸上掠过一丝犹豫,“此地情况不明,卑职若带大部离开,您和七殿下身边护卫恐过于单薄……”
他职责所在,首要便是保护林淡的安全。
“夫君,” 江挽澜也接口,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入城,有城墙官府庇护,安全无虞,十人护卫足矣。反倒是你们留在此地,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又发现此等蹊跷之物,才更需要人手周全护卫。”
正说话间,一位面容精悍、身形矫健的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大人,千户大人,不如由卑职护送郡主及夫人入城。卑职迟春戈,定当竭尽全力,保郡主与夫人一行平安!” 他语气铿锵,目光坚定。
林淡看向耿直,见后者微微颔首,显是对这位迟副千户的身手与能力颇为信任,便不再犹豫:“好!迟副千户,郡主与夫人的安危,便托付给你了。务必谨慎行事!”
“卑职遵命!” 迟春戈肃然领命,转身便去点选人手,安排车马。
黛玉、江挽澜这边要动身,萧传瑛与林晏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了过去。
他俩虽在王府时也习过武艺,但自家事自家知,那点功夫对付地痞无赖或可周旋,若真遇上硬茬子,怕是只会拖累护卫。此刻跟随女眷入城,既能让长辈安心,也能避开可能的危险,是最明智的选择。
七皇子萧承焰却留了下来。他只留下了贴身侍卫长周横,将另外两名心腹侍卫来枫、来桦派到了黛玉身边。
“来枫、来桦,从此刻起,你二人暂听开阳郡主调遣,务必护得郡主周全,不得有误!” 他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皇子威仪。
“属下遵命!” 来枫、来桦齐齐抱拳。
两人随即转向黛玉,单膝点地,恭敬行礼:“属下来枫/来桦,拜见开阳郡主!愿听郡主差遣!”
黛玉此刻心绪虽有些纷乱,但仪态未失,微微抬手虚扶:“二位请起。开阳……谢过七叔。”
她明白,萧承焰此举既是出于对侄女安危的关切,也未尝不是考虑到她郡主身份的特殊性——按理,郡主应有专属护卫。
但她的情况特殊,父亲林如海无豢养侍卫之权,二叔林淡的护卫是皇上所赐,名义上并非她的属从。萧承焰将自己的贴身侍卫拨给她,于规制上更合情理,也显足了维护之意。
——
持开阳郡主仪仗守令,叫开城门并非难事。
一行人很快便进入了最近的建宁府浦城县。县
城不大,并无专门的驿站或驿馆可供贵眷下榻,迟春戈与浦城县令短暂交涉后,择了城中最大、看起来也最整洁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入住。
幸运的是,或许因并非商旅旺季,也或许此地本就客流不多,客栈上房竟都空着。江挽澜、黛玉、林晏、萧传瑛各得一间上房,护卫们则分散住在楼下及客栈前后院,严密布防。
黛玉入住的是天字二号房。
房间还算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倒也干净齐整。
梳云服侍黛玉稍作安顿后,便去后厨打热水。待她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回来时,却见黛玉坐在桌边的圈椅上,眉尖微蹙,似在沉思;而叠锦则举着一盏灯,在房中四处细细打量,手指不时拂过帐幔、被褥、桌布,神情专注。
“怎么了小姐?叠锦,你举着灯看什么呢?” 梳云将铜盆放下,疑惑地问。
“梳云姐姐,你过来看。” 叠锦招招手,待梳云走近,她用手指捏起床榻一侧垂下的幔帐一角,递到梳云眼前,“你看看这料子,可觉得眼熟?”
梳云就着灯光细看。
那帐幔是雨过天青色,料子轻薄柔软,纹理细密,触手顺滑,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檀香混合了花草的香气。
她看了几眼,失笑道:“你这促狭鬼,明知我刺绣手艺远不及你,还来考我?这分明是织香缎嘛,咱们府上常用的料子,我虽不擅女红,总还认得。”
“梳云,” 黛玉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你没觉得,这很不合常理吗?”
“不合常理?” 梳云见黛玉神色郑重,又看叠锦一脸严肃,顿时收了笑容,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织香缎虽非贡品那般名贵难求,但也绝非寻常市井人家轻易可得之物。”
黛玉条理清晰地分析,“即便有幸购得一匹半匹,合该精心裁制成衣,或是作为重要礼赠。怎会有人舍得用它来制作客栈房间的床幔帐幔?此其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虽然干净却明显透着冷清的空旷房间:“其二,我们入住时你也看到了,这客栈生意颇为冷清,上房皆空。一家生意如此清淡的客栈,却用织香缎这等相对昂贵的料子来布置房间,于经营之道而言,岂不奇怪?成本如何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