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吗?”黛玉眼睛瞬间亮如星子,满是惊喜。
江挽澜含笑点头:“自然。碧茸身手好,定能护你周全。”
黛玉雀跃起来,立时就要唤停车驾下去。身子刚动,却听林淡又开了口:“等等。”
黛玉心下一紧,以为二叔改了主意。
却见林淡已从车内置物格里取出一件藕荷色织锦镶风毛的连帽斗篷,递了过来,语气温和:“春日风硬,骑在马上更甚。穿上这个,仔细受了风寒。”
原来是担心她着凉。黛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化为更深的暖意,接过柔软厚实的斗篷,笑容灿烂如窗外春光:“谢谢二叔!谢谢二婶!”
她利落地披好斗篷,在侍女搀扶下下了马车。
碧茸早已得令,牵着一匹毛色油亮、体态匀称的枣红马等候在一旁。
见黛玉过来,碧茸利落地行礼,简单说明了几句上下马及坐稳的要领,便先行上马,而后伸手,稳稳将黛玉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大小姐莫怕,放松身子,靠着奴婢便好。” 碧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有力。
黛玉起初还有些紧绷,待马匹在碧茸娴熟的控制下,由慢步逐渐变为轻快的小跑,迎面而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视野陡然开阔,天地仿佛都在眼前展开。
那份微妙的颠簸与速度感,与安稳的车厢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令人心胸一畅。
她试着放松身体,感受着马蹄叩击地面的节奏,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看着迅速向后掠去的树木田畴,一股难以言喻的自由与畅快油然而生。
书中那些“踏花归来马蹄香”、“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诗句,忽然间有了真切可感的意境。
“原来……策马的感觉是这样的。” 她轻声自语,眼眸中映着流动的风景,亮得惊人。
车帘微掀,林淡与江挽澜看着前方马背上那道逐渐挺直、与碧茸配合渐趋默契的藕荷色身影,相视一笑。
春光正好,前路漫漫,谁又能料到,这趟意在游赏风土人情的寻常归途,会因为一个临时起意的路线选择,即将把他们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汹涌暗流之中呢?
此刻的清风、暖阳,少女清脆如铃的笑语,与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谈笑高歌交织在一起,在这春光烂漫的官道上,奏响了一曲生机勃勃的春日行旅序曲。
尽管初尝了骑马的畅快滋味,黛玉终究是初学,身子骨也需循序渐进。
纵使她心痒难耐,林淡与江挽澜也只允她隔两日方才上马一次,且必有碧茸贴身护持。
待到一行人进入建宁府地界,山势渐显,林木蓊郁,黛玉的骑术已有了长足进步。她已能在碧茸的保护下,控着缰绳,让马匹小跑起来,感受那风驰电掣般的微末乐趣。
这般恣意,却也带来一个实际问题——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分成了两拨。
黛玉与负责护卫她的碧茸及部分精锐侍卫,往往兴致一起,便策马跑在前头,领略山野风光。
而林淡、江挽澜带着小阿鲤,以及装载行李物品的车队,则只能按部就班地跟在后方。
两拨人马之间,常常拉开半日多的路程。
幸而当初南下赴任时,皇帝将原执金卫、现侦部悍将耿直及其麾下一整队千户人马赐予林淡作为护卫。
按本朝军制,一队千户满编一千二百零一人,当初南下可谓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此番回苏州,在林淡的再三坚持与“轻装简从、便于行事”的说服下,耿直才勉强同意只精选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随行。
如今队伍一分为二,前后照应,人数上反倒不那么扎眼了。
只是这一快一慢,又衍生出新的麻烦。
往往是黛玉一行兴致勃勃抵达预定的州县驿站或城池时,林淡的车队还落在后头。待林淡他们紧赶慢赶追到时,常常已错过城门关闭的时辰,只得在城外寻合适处野地安营。
好在时序已入三月末,越往南行,天气越是和暖。即便夜宿郊野,只要找到背风干燥处,升起篝火,搭起帐篷,倒也无大碍。随行的侍卫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安营扎寨轻车熟路。
这一日,林淡的马车队伍沿着官道,直至日头西斜,才遥遥望见前方一处山坳里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侍卫们忙碌的身影。
耿直已指挥众人在一处背靠山岩、前有溪流的平缓坡地上安顿下来,中心处是一座略显残破、显然荒废已久的山神庙,虽屋瓦不全,墙垣斑驳,但主体尚存,稍加打扫,便能遮风避雨,比露宿帐篷强上许多。
黛玉晋封郡主后,出行车驾规制相应提升,她的马车更为宽敞舒适,俨然一座移动的小小闺房。
平日野外宿营时,她常与二婶江挽澜、幼弟阿鲤一同宿在这架大马车内,既安全又便宜。
林晏与萧传瑛两个少年,则多半挤在林淡那架相对简朴些的官制马车里。
最令林淡有些意外的是七皇子萧承焰,这位天潢贵胄对于行宿条件竟出乎意料地不挑剔。帐篷能睡,破庙能住,甚至寻些干草铺地,幕天席地也能酣然入梦,毫无怨言,倒颇有几分随遇而安、甚至乐在其中的江湖气,想来与外祖的熏陶不无关系。
林淡刚被林伍搀扶着下了马车,略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子,便见黛玉快步从临时收拾出的庙门方向迎了过来。她脸上惯常的恬静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焦虑与凝重。
“二叔!”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淡心头一凛,立刻问道:“怎么了曦儿?可是身体不适?还是出了什么事?”
黛玉摇摇头,快步走近,先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一样东西递到林淡眼前,才低声道:“二叔,我们觉得这小庙有些不对劲。方才侍卫们在庙后清理杂草,准备平整出一块地方拴马,在墙根乱草堆里……发现了这个。”
林淡垂目看去。
躺在黛玉白皙掌心上的,是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银锁。
锁身被打磨得光滑,边缘处甚至因长期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样式是常见的“长命锁”形制,正面以极为精细的篆刻工艺,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工整的楷字,周围环绕着祥云瑞草纹。
锁链是细细的银环串联而成,但此刻,链子的一端似乎有被用力拉扯或磨损断裂的痕迹,断口并不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