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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联句作诗

    同桌众人皆望向他,只见这位向来爽朗洒脱的七殿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惊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强烈不适的僵硬上。

    他猛地侧过身,“呸”地一声,将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另一半吐在了侍从及时递上的帕子里。

    低头看去,帕中那半截晶莹胶冻里,赫然裹着一条形似蠕虫、长约寸许、灰白相间的物事。

    萧承焰抬起头,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这、这是何物?!”

    满桌寂静。

    随即,黛玉好奇探身,林晏瞪大了眼,萧传瑛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江挽澜则轻轻掩口,而林淡看着那碟被七皇子视为洪水猛兽的“土笋冻”,突然觉得闽地特色可能未必是他们能享用的了的。

    好在紧随其后的第二道菜,是道一眼便能看清食材的海蛎煎。新鲜饱满的海蛎肉与翠绿蒜苗丝,拌入细腻的地瓜粉浆,在热油中煎得边缘金黄酥脆,中心软嫩,最后浇上打散的蛋液烹制而成。蛋香、海味与蒜苗的辛香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第三道油焗红蟳更是诱人:肥硕的活蟳用高粱酒浸醉,覆上透亮的猪网油,入滚热的花生油中焗熟。斩件拼盘后,蟹壳红光油亮,蟹肉鲜嫩喷香,酒意去腥,更衬出蟹肉本身的清甜。

    第四道石斑鱼羹,汤汁乳白醇厚,剔骨取肉的斑鱼细丁与香菇丁、嫩笋丁共舞,滑嫩鲜美,暖胃舒心。

    第五道姜母鸭,番鸭肉炖得酥烂脱骨,老姜的辛辣与米酒、红糖的甘醇深深浸入肌理,香气浓郁扑鼻。

    ……

    直至第十道烧肉粽上桌,以酱油调味、油润发亮的糯米包裹着五花肉、干贝、香菇、咸蛋黄等丰盛馅料,粽叶清香沁入米中,软糯咸香,再无一道菜令人望而生畏,林淡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只萧承焰的脸色愈发微妙——合着满桌佳肴,偏就他头一筷子便中了“头彩”?

    那半截“土笋”的触感仿佛还在舌尖徘徊,令他面对后续美味时,总带着三分谨慎。

    好在鲤城酒家盛名不虚,除却那一道众人皆难接受的土笋冻,其余九道菜无不滋味绝佳。鲜、香、醇、厚,将闽菜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推杯换盏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足饭饱,江挽澜柔声提议:“听闻鲤城酒家自酿的酒水,比菜肴更为出名。既来了,何不品鉴一番?”

    林淡这回学了乖,招来小二细问。

    那小二眉目伶俐,口齿清晰:“客官老爷,您这可问对人了!小店招牌乃‘金蒲五月春’,以本地精选糯米配古法红曲酿成,酒色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甘润,后味绵长。”

    “另有‘荔枝酒’,取盛夏鲜荔榨汁入酒,果香馥郁,清甜爽口,最宜夫人小姐浅酌。”

    “‘红曲酒’色如琥珀,殷红可爱,口感绵柔顺滑,冬日饮用还有活血暖身之效。”

    “‘蜜林檎’是以陈年白甜酒与上等烧酒合煮,调入蜜糖,甜香交融,温润和畅。”

    “若喜好烈些的,有‘泉州烧酒’,乃酒糟复蒸提纯的蒸馏白酒,酒体纯净,入口劲爽。”

    林淡听来颇觉靠谱,便点了“金蒲五月春”与“荔枝酒”两款。

    酒液很快呈上,“金蒲五月春”盛在素瓷酒壶中,倾出时色泽金黄,香气醇和;“荔枝酒”则用琉璃瓶盛放,果香扑鼻。

    除小阿鲤由乳母喂着米汤,其余众人皆各取所好,浅斟慢品。

    林淡两样都尝了尝,果如小二所言,金蒲酒醇厚,荔枝酒清甜,皆易入口,不觉多饮了几杯。

    三杯暖酒下肚,林淡只觉身心舒畅,那股子“好为人师”的劲儿便按捺不住地浮了上来。

    他搁下酒杯,目光扫过桌前四个少年人,笑吟吟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今日既瞻仰了老子圣像,他老人家所倡的‘无为而治’,想来你们四人都熟知。不如……便以此为题,各写一篇策论予我,谈谈你们心中‘无为’与‘治世’如何相融?”

    正捏着一块蜜林檎糕、惬意品着荔枝酒的萧家叔侄,动作齐齐一僵。

    萧传瑛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桌上,萧承焰则被一口酒呛得轻咳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绝望。

    游山玩水后的轻松荡然无存。

    反观黛玉与林晏,姐弟俩只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

    黛玉甚至眼眸微亮,显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林晏则已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轻叩,似在琢磨从何处下笔。

    林晏见二叔兴致颇高,眼珠一转,还不嫌事大地加码道:“今日泉山之行,见老子岩浑然天成,感天地造化之妙;鲤城饮宴,品山海之味,体市井之欢。二叔,如此良辰佳境,可愿陪我们即兴联句一首,以记今日之乐?”

    萧家叔侄闻言,更是倏然睁大了眼,看向林晏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可真会挑时候!”的控诉。

    却见林淡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抚掌大笑:“哈哈哈,此议甚妙!山水之乐,宴饮之欢,正当以诗文记之。来,取纸笔!”

    店家很快备好笔墨纸砚。林淡略一沉吟,率先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起句:“岩骨承天道,”

    笔力遒劲,起句宏阔,以老子岩的“岩骨”暗喻道家风骨,直接点题,气象顿生。

    黛玉接过笔,略加思忖,清雅续道:云衣澹世痕。

    以“云衣”喻山间岚霭,飘逸出尘,“澹世痕”三字既写云雾淡化山岩痕迹,又暗含淡泊世俗之意,文思纤巧,意境空灵。

    林晏眼睛一亮,几乎未做停顿,接笔便书:泉鸣珠玉漱。

    将山中清泉飞溅比作珠玉碰撞漱响,生动形象,且有声响之美,显其机敏与才思之快。

    笔传到萧传瑛手中,他握着笔,眉头微蹙,认真想了片刻,才落笔写下:藤老岁时温。

    描绘山间古藤缠绕,带着岁月积淀的温厚之感。虽不如前几句那般灵秀奇巧,但质朴真切,稳扎稳打,恰如其分。

    最后,笔递至萧承焰面前。

    这位七殿下看着前四句,深吸一口气,他于诗词一道本非专精,但性情爽朗,也不怯场。

    他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海天一线,想起今日种种,豪气顿生,挥笔写下结句:浩荡襟怀在,何妨对酒樽!

    以“浩荡襟怀”收束全诗,将岩骨、云衣、泉鸣、藤老所构筑的超然意境,最终归于人间宴饮、把酒言欢的畅达之情。

    虽诗句略显直白,但气魄开阔,一扫前文的幽深静谧,带来豁然开朗之意,倒也符合他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淡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联句,眼中满是笑意。他特意看了看最后萧承焰那句,点了点头:“收得不错,有气象。”

    又瞥了一眼暗自松了口气的萧家叔侄,意味深长地笑道:“策论,三日后交。”

    萧承焰、萧传瑛:“……”

    刚刚因联句勉强过关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窗外,泉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天际星子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