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樱等人下意识顺着他挥手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一队人,约莫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沉默地走着,气氛有些压抑。手电光扫过,看不清具体面容。
下一瞬,时樱眼尖地注意到,队伍里一个矮壮中年男人的裤子口袋里,露出一小截没塞好的、刺眼的白布边角。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灯光和视线,那人迅速把白布往口袋里用力按了按,动作带着些仓促。
时樱心里动了动。这年头提倡移风易俗,丧事从简,不准披麻戴孝,城里基本......
夜深了,香江的海风裹着咸湿气息拂过祖宅斑驳的墙垣。那棵老樱花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花瓣如雪纷飞,落进廊前青瓷缸里积存的雨水,一圈圈荡开涟漪,像时间终于回响。
时樱站在天井中央,脚边是她亲手埋下的两枚时间胶囊??一枚装着母亲当年未寄出的家书复印件,另一枚则是她今日写给未来女儿的一封信:“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记住,你不必背负任何人的过去活着。你可以自由地爱,勇敢地选择,哪怕走错路,也有人为你点亮归途。”
邵承聿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他没说话,只是将一件羊毛披肩轻轻搭在她肩头。
“你说,这里还能住人吗?”她仰头望着雕花屋檐,声音很轻,“我想把这院子改造成一个青少年科学启航中心。让那些被家庭抛弃、被社会遗忘的孩子,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光。”
“可以。”他点头,“我已经联系了城建规划局,他们愿意配合修缮工程。另外,教育部也同意纳入‘希望之桥’教育扶持计划,提供师资和设备支持。”
她转过身,眼里闪着微光:“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理想主义?明明受过那么多伤,还总想着救人。”
“不。”他伸手抚去她发梢上的一片落花,“我觉得这才是你最强大的地方。不是复仇时的锋利,而是愈合后的温柔。你没有让痛苦变成枷锁,反而把它锻造成了翅膀。”
她笑了,眼角有泪滑落,却明媚如春阳破云。
那一夜,他们在祖宅守到了黎明。烛火摇曳中,翻阅着从密室取出的老相册。一张张泛黄的照片记录着萧家鼎盛时期的模样: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花园中孩童嬉戏,书房内父女共读……可越往后翻,笑容越少,眼神越冷。最后一张,是时蓁蓁站在码头准备离境前的背影,行李箱上贴着“境外安置”的标签,而远处栏杆边,年幼的时樱穿着不合身的旧裙子,踮脚张望,手里攥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纸蝴蝶。
“那是我做的。”她指尖停在照片上,“那天我说,妈妈别走,我把最好的礼物送给你。可她只摸了摸我的头,说‘乖乖听话’,然后就上了船。”
邵承聿握住她的手:“但她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带着你一起回来。”
晨曦初露时,施工队悄然进场。他们按照时樱的设计图,在东厢房原址搭建开放式实验室;西院改建为心理辅导站与临时庇护所;主堂则保留原貌,作为家族史与科技发展融合展览馆。墙上将悬挂一幅巨幅拼接图:左边是萧家百年兴衰录,右边是中国科学家群像志,中间一行大字??**“来处即归途,过往为序章。”**
***
三个月后,赤焰基地迎来首批国际访问学者团。其中包括三位曾参与打压中国技术发展的西方专家。他们此行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实则抱持怀疑甚至敌意。
接待会上,一名德国教授当众发难:“贵国近年来科技进步迅猛,但我们注意到,多项核心技术突破的时间点,恰好与政治清洗同步。请问,这种‘用权力推动科研’的模式,是否违背了科学应有的独立性?”
全场目光聚焦于时樱。
她站起身,神色平静:“您说得对,科学应当独立。但您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独立,不是脱离国家与人民,而是在公正透明的制度下自主生长?我们的确清除了蛀虫,可清除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真正热爱科学的人,能在干净的土地上耕耘。”
她打开投影,展示一组数据:
“这是过去五年我国基础科研经费投入增长率??年均14.7%;这是青年科学家获得项目资助比例??从28%提升至63%;这是专利转化率??由不足5%跃升至39%。这些数字背后,是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只有一腔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再需要跪着求资源,因为制度给了他们站着说话的权利。”
她顿了顿,直视对方眼睛:“如果您所谓的‘独立’,是指容忍腐败横行、默许利益垄断、放任人才流失,那么抱歉,我们拒绝那样的‘纯粹’。我们的科学,必须服务于十四亿人的福祉,而不是少数人的财富游戏。”
会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那位德国教授沉默良久,最终起身鞠躬:“我收回质疑。或许,是我们该向你们学习的时候了。”
事后,蒋鸣轩私下感叹:“你现在不仅是科学家,还是外交家了。”
“我不是要争口气。”她摇头,“我是想证明,清廉与高效并不矛盾,爱国与开放也不冲突。我们可以一边打扫屋子,一边开门迎客。”
***
同年夏,归侨救助基金正式运作。首个项目落地云南边境小镇,专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被迫流亡海外的知识分子后代设立助学金与职业培训课程。第一批受益者中,有个十六岁的女孩叫林知遥,父亲是当年随校南迁的物理教师之子,母亲死于战乱逃亡途中。她从小在难民营长大,靠捡废品维生,却自学完成了高中课程,并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关于量子纠缠猜想的小论文。
时樱亲自审阅了那篇文章,当即批示:“立即接回国内,进入少年科学院特培班,一切费用由基金承担。”
见面那天,小姑娘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时樱问。
“因……因为我写了那篇论文?”
“不。”她笑着摇头,“是因为你在文末写了一句:‘如果知识不能帮人走出黑暗,那它还有什么意义?’这句话,和我妈妈三十年前说的一模一样。”
女孩猛地抬头,眼中泪光闪动。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无根浮萍。”时樱握住她的手,“你是中国未来的科学家。你的名字,会被刻进历史。”
***
秋去冬来,北风卷过戈壁,赤焰基地迎来了第一次极端寒潮考验。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七度,外部供电系统一度中断。关键时刻,新型聚变反应堆启动应急模式,不仅维持了基地运转,还通过微型电网向三十公里外的牧民定居点输送热能。
消息传开,当地蒙古族老人骑马赶来,献上洁白哈达与整羊祭礼,称赤焰为“苍天赐予的圣火”。
时樱婉拒祭祀,却接受了那份心意。她在基地广场立起一块石碑,用蒙汉双语写着:“此光非神授,乃众人志。愿暖风常驻人间。”
与此同时,国家科技人才保护计划全面升级。基于时樱提出的“三层防护体系”,建立起涵盖身份隐匿、住所安保、通讯加密、心理干预在内的全方位保障机制。首批纳入名单的五十位顶尖科学家,全部实现“工作可公开、生活不可见”的安全状态。
有记者问她:“您不怕这样会让科学家越来越远离公众视线吗?”
她答:“真正的距离,从来不在物理空间,而在人心之间。只要他们的成果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孩子安心读书、老人病有所医,那就永远贴近土地。”
***
又是一年清明。
时樱带着萧太回到江南老家扫墓。那是她出生的地方,一座临水而建的白墙黑瓦小院。门前溪流潺潺,岸边杨柳依依。坟茔修葺一新,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时蓁蓁、程小宝**。
萧太颤巍巍地放下一篮素花,跪坐在坟前,低声啜泣:“姐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听梁桉的话,不该怀疑你,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时樱蹲下身,轻轻抱住她:“妈,不是你的错。你们都被骗了。真正该忏悔的,是那些利用亲情制造分裂的人。”
风吹动纸钱灰烬,飘向远方田野。一群燕子掠过水面,衔泥筑巢,生机盎然。
返程途中,她们路过一所乡村小学。正值课间操时间,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那是一篇新编入教材的文章??《我的母亲叫时樱》。
> “她不是超人,却比超人更勇敢;
> 她经历过背叛,却仍选择相信;
> 她本可安享荣华,却走进荒漠点燃烈焰。
> 她告诉我们: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改变时代的力量。”
车内一片静谧。
良久,萧太轻声问:“这些人,真的把你写进课本了?”
“不止我。”她微笑,“还有你,还有我妈,还有千千万万默默付出的人。这不是个人崇拜,是对一种精神的传承。”
“那……”萧太犹豫了一下,“明岚呢?她也会被写进去吗?”
时樱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语气平静:“会的。但她那一章的标题,大概会是《警惕:当权力吞噬初心》。历史不会抹去任何人,但它会评判谁真正值得被铭记。”
***
除夕之夜,四合院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挂,春联鲜亮,厨房里飘出浓郁香气。邵承聿系着围裙忙前忙后,嘴里还念叨着:“你说要做顿简单的,结果点了十八道菜!”
“哪有十八道?”她笑盈盈端出最后一盘桂花糯米藕,“明明才十二道,正好对应十二个月,月月平安。”
饭桌上,三人举杯。萧太眼含热泪:“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过上这么团圆的年。”
“以后每年都是这样。”时樱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而且会越来越热闹。我已经申请领养程序了,想收一个战争遗孤或者孤儿院的孩子。你想当奶奶了吗?”
萧太愣住,随即连连点头:“想!当然想!我都准备好压岁钱了!”
邵承聿失笑:“你连孩子性别都不知道,钱都备好了?”
“管他是男是女!”她拍桌,“只要健康快乐,我就满足了!”
笑声满屋,烟花在夜空绽放,照亮了整个京城。
那一刻,时樱忽然明白,所谓胜利,不是击垮敌人,而是重建生活的能力。不是报复过去的苦难,而是创造未来的勇气。
***
两年后,春天再次降临西北。
赤焰基地二期工程竣工,新增生物工程研究所与人工智能决策中心。与此同时,中国首颗以女性科学家命名的科学卫星“樱星一号”成功发射,进入预定轨道,开始对地球能源分布进行全球监测。
联合国秘书长专门致电祝贺,并提议设立“全球科技伦理日”,倡导各国共享关键技术、共同应对气候危机。
时樱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们正站在人类文明的十字路口。一边是争夺与毁灭,一边是合作与重生。我愿相信后者,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善良。而这,才是文明延续的根本。”
采访结束当晚,她收到一封特殊邮件。发件人署名:**萧明岚**。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 “我听说你要建一所学校,招收所有被抛弃的孩子。
> 我想捐一笔钱。不多,是我这些年劳动所得的积蓄。
> 如果你不肯收,就把它烧了吧。
> 至少,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干净的选择。”
附件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金额五万元,备注栏写着四个字:**赎罪之资**。
她盯着屏幕许久,最终回复:
> “钱已接收,将用于购置实验器材。
> 你不需要向我赎罪,但请对自己负责。
> 下一次选择,请为了光明,而不是阴影。”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窗外春雷滚动,第一场春雨洒落大地。
她走到窗前,看见新栽的樱花树苗抽出嫩芽,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却又倔强挺立。
她知道,有些东西死了,比如旧秩序、特权梦、血统论;
但也有些东西活了过来,比如正义、信任、希望。
而她,将继续走下去,带着母亲的骨血,爱人的守护,无数牺牲者的目光,以及这个国家沉甸甸的期待。
风还在吹,号角依旧嘹亮。
前方,是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