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左侧大军遭遇叛军进攻,为首者是吴?!”
在大营之中,左侧得到军情来报。
所有将领都因为这个情报而提起紧张情绪。
“人数多少,情况如何?”在案前的魏忤生询问道。
“人数应...
雪后初霁,槐郡城外的山道上覆着一层薄霜,阳光斜照,晶莹如碎玉。三狗牵马缓行,身后跟着两名亲兵,肩头还扛着一坛未开封的米酒。他脚步沉稳,却每走几步便不由自主回头望一眼那座隐于梅林深处的小院??青瓦白墙,柴门半掩,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知道,那扇门一旦关上,或许此生再难开启。
但他仍来了。
因为昨日夜里,一封密报由快马送至军营:钦州残部在北境集结,赵毅虽败走,却未授首,反而借离国公旧部残余势力,在边陲勾结蛮族,意图卷土重来。更令人震惊的是,有流言四起,称太上皇病重将崩,魏忤生欲自立为帝,而宋时安实为幕后操盘之相,挟天子以令诸侯。
民心浮动,谣言如野火燎原。
三狗知道,这些话听着荒谬,可若无人澄清,假亦成真。百姓不怕乱,怕的是不知谁可信;不怕苦,怕的是连希望都被蒙上了灰。
所以他来了。
推开门时,宋时安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煮茶,炉火微红,铜壶轻鸣。他穿着粗布棉袍,发丝略显凌乱,手中捧着一本泛黄古籍,眉目间透着久居山林的淡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看,嘴角微扬:“你来了。”
“我来了。”三狗解下披风,挂在门边,“先生不必猜,我也不会绕弯子??天下又要乱了。”
宋时安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又从壶中倒出一杯热茶,递过去:“先暖身子。”
三狗接过,却不饮,只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沉:“赵毅未死,他在北地招兵买马,已有三千骑。更有传言说,他找到了前朝宗室遗孤,准备另立朝廷。而我们这边……”他顿了顿,咬牙道,“有人说您藏身幕后,操纵一切;说魏将军不过是您的傀儡;说这场起义,根本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你们几个野心家争权夺利的棋局。”
风掠过梅枝,抖落一地残雪。
宋时安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直到他说完,才轻轻吹了口茶,啜饮一口,才道:“所以,你是来问我的?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当宰相?想做摄政王?甚至……想黄袍加身?”
三狗猛地抬头,眼中竟有怒意:“我不是来质问您的!我是来求您回去的!如今局势危如累卵,人心涣散,唯有您一句话,才能镇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州府、世家、将领!只要您站出来,说一句‘我在’,便没人敢轻举妄动!”
“可我不在。”宋时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如深潭,“我已经退了。这不是逃避,而是必须。”
“必须?”三狗冷笑,“可若您不出,这江山就要塌了!”
“那就让它塌一次。”宋时安缓缓起身,走向院角那株老梅树,伸手轻抚斑驳树皮,“你看这树,去年冬日被雷劈去半边,枝干焦黑,我以为它活不了。可今春一到,新芽竟从裂口处钻出,比往年开得更盛。有时候,毁掉才是重生的开始。”
三狗怔住。
“三狗,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宋时安回身看他,“你在牢里,因带头抗税被打断三根肋骨,嘴里还骂着‘老子不怕死’。我当时问你,为何不怕?你说,‘因为已经没东西可丢了’。”
他走近一步,直视其眼:“可现在你有了。你有了地位、权力、将士追随,甚至有人把你当神明供奉。你开始怕了??怕失去,怕背叛,怕天下再度陷入混乱。所以你想让我回来,替你扛下一切是非对错,让你安心做个忠臣良将。”
三狗嘴唇微颤,说不出话。
“但我不能。”宋时安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这一局棋,我走完了。接下来的路,得由你们自己走。若我再出,今日之胜就成了另一场轮回??换个人坐龙椅,换批人掌权,百姓依旧要看脸色吃饭。我要的不是改朝换代,是要打破这个循环。”
他转身回到桌前,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给各州刺史、郡守的联名书稿。提议设立‘议政台’,由地方推选贤民代表,每年集会一次,评议朝政得失,监督赋税刑律。凡三品以上官员任免,须经议政台半数通过。另设御史巡按制度,直隶中枢,可弹劾亲王公卿,不受节制。”
三狗接过,震惊不已:“这是……立宪?”
“不叫什么高深名字。”宋时安摇头,“就叫‘百姓说话的地方’。我不信一个人能永远清明,但千百双眼睛盯着,总能少些黑暗。”
三狗久久凝视着他,忽然跪地叩首:“先生大德,末将……受教了。”
宋时安扶他起身,笑道:“别动不动就磕头。你现在是镇北将军,统领五郡兵马,该有威仪。”
“可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执棋人。”
“执棋人早已死了。”宋时安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乌云渐聚,似又有风雪将至,“活着的,只是一个种梅的老农罢了。”
……
十日后,议政台草案传遍诸州。
起初群臣哗然,世家震怒,斥其“动摇国本,蛊惑民心”。然而当第一批由农户、匠人、商贾推选出的“民议使”抵达京城时,百姓夹道欢迎,焚香迎拜。他们衣着朴素,言语粗粝,却敢于直问户部尚书:“去年加征三成粮税,说是修河,如今河堤仍在溃烂,钱去了何处?”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而与此同时,三狗率军北伐,兵锋直指赵毅老巢。这一次,他不再打着“奉宋先生密令”的旗号,而是以“护宪讨逆”之名,昭告天下:“凡从逆者,罪及自身;凡归降者,既往不咎;凡助战者,赐田免税三年。”
沿途百姓自发支前,送饭挑水,甚至组织乡勇协防粮道。一名老妇将家中最后半袋米塞进军需官手中,哽咽道:“我儿子死在离国公的徭役里,我不求封赏,只求往后孙子能活得像个人。”
三狗当场落泪,下令全军跪拜受粮。
行至雁门关外,探马急报:赵毅联合蛮族骑兵八千,屯于寒鸦谷,欲借地形伏击。
三狗冷笑:“他还是不懂。”
副将问:“将军何出此言?”
“他以为战争靠的是兵力多寡、地形优劣。”三狗策马上坡,遥望远处山谷,“可我们现在打的,是道义之战。我们的士兵知道为何而战??为不再被强征赋税,为孩子能上学堂,为死后有一块属于自家的坟地。而他的兵呢?是用金银买来的亡命之徒,是被谎言骗来的愚民。这样的军队,遇硬则折。”
当夜,三狗分兵三路:一路佯攻谷口,吸引敌军主力;二路绕后焚其粮草;他自己亲率精锐,埋伏于风雪之中,专候赵毅突围。
果然,次日凌晨,赵毅见粮草起火,军心大乱,仓促率亲卫突围。刚出谷口,便遭伏击。箭雨倾泻,战马接连倒地。赵毅弃马步行,满脸血污,嘶吼道:“我是赵家嫡子!谁杀我,赏万金,封万户侯!”
无人应答。
反倒是一名年轻士兵摘下头盔,指着他说:“我爹就是被你们赵家逼死的!你说你值万金?在我眼里,你连一粒米都不值!”
说罢,一枪刺穿其胸。
赵毅倒地,口中溢血,瞪大双眼,最终死在雪地中,尸体被野狗撕咬。
三狗下令收殓,以普通士卒礼葬之,碑文仅刻二字:“逆贼”。
……
春尽夏至,万物复苏。
魏忤生在京中主持新政,废除屯田制,推行均田;开放科举,不限出身;赦免前朝罪臣家属,重建忠烈祠。太上皇虽年迈体衰,仍坚持每月亲临太庙祭天,并当众宣布:“朕非圣主,亦非明君。昔年纵容奸佞,致万民涂炭。今赖诸将匡扶,百姓觉醒,方得拨乱反正。此后朝政,交由新制自理,朕惟守成而已。”
天下震动,民心归附。
而在南方一处小镇,一位老农模样的男子牵着少年行走于集市之间。少年身穿布衣,背着竹筐,帮人修理农具,换些米面度日。他手艺不精,常被笑笨拙,却始终微笑。
“殿下,”老人忽然开口,“还记得您第一次拿起锤子时,砸到了自己的手指吗?”
少年笑了:“疼得我哭了半天。可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疼痛是真的,不是演戏。”
老人点头:“现在你是真的了。”
少年仰头看天,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真实。
“我想留下来。”他说,“在这里生活,教孩子们识字,修桥铺路,娶妻生子……我不想再回宫了。”
老人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那你就不叫太子了。”
“那我叫什么?”
“你娘亲给你取过一个小名,叫‘阿禾’。”老人轻声道,“她说,愿你如禾苗生长,不依殿宇,而向阳光。”
少年??阿禾??笑了,眼角泛起泪光。
“阿禾。”他喃喃念着,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
“嗯。”老人拍拍他肩,“走吧,前面李家的磨坊坏了,咱们去看看。”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市井烟火之中。
……
秋末,长安城外新建的“议政台”落成。
台高三层,四面敞开,无围墙,无禁卫。百姓可自由出入,旁听议事。首会议题便是“是否出兵扫清西北残寇”。争论激烈,有主战者,有主抚者,甚至有民议使当场痛哭,诉说战乱之苦。
最终投票表决,以微弱优势通过出兵决议,但附加三条限制:不得征召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男子;战后必须公开军费明细;每斩一敌,须核实身份,防止滥杀冒功。
消息传至槐郡小院时,宋时安正在修剪梅枝。
他听完信使禀报,微微一笑:“很好。”
信使问:“先生不去观礼吗?那是为您建的台。”
“不是为我。”他摇头,“是为以后千千万万个不敢说话的人建的。”
信使离去后,他独自伫立院中,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
忽闻门外脚步声起。
他回头,只见三狗一身戎装,肩披红氅,却未佩刀,手中提着一只烧鸡、一壶浊酒。
“我又来了。”三狗咧嘴一笑,“这次不是求您出山,是请您喝酒。”
宋时安也笑了:“进来吧。”
两人席地而坐,以碗代杯,对月共饮。
“你知道吗?”三狗啃着鸡腿,含糊道,“前几天我去看了离国公的墓。荒草丛生,无人祭扫。倒是李御史那位老父亲的坟前,摆满了鲜花与新麦。”
宋时安点头:“民心如秤。”
“我还听说,北疆边境立了块碑,上面写着‘此地无贵贱,唯法与理存’。”三狗仰头饮酒,“是你写的?”
“不是我。”宋时安望向星空,“是这个时代写的。”
夜深,酒尽。
三狗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停下。
“先生,如果有一天……天下又乱了,百姓又哭着喊您的名字,您会回来吗?”
宋时安站在梅树下,风吹衣袂,宛如谪仙。
他轻声道:
“若寒霜再降,我自踏雪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