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归正传。
很多人总觉得:国家强大,百姓就一定安乐;百姓安乐,国家才称得上强大。
但天幕里的内容,却让大明百姓懵了。
他们勉强能理解火葬。
后世天下有十四亿人,即便能建起百层高楼,土地依旧紧张,火葬实属无奈。
可连公墓都买不起,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后世的公墓,总不至于和活人住的房子一个价吧?
“你们说,后世这火葬,到底是谁定下的?”李牧舟抱着胳膊,满脸好奇地开口。
不止他疑惑,在场之人几乎都想不通。
在大明,火葬明确被定为胡俗。
在场之人,大半都是从元朝乱世里熬过来的,最清楚这风俗从何而来。
北方汉人受辽金影响。
南方汉人受蒙古统治浸染。
准确来说,是从中亚来的信教色目人带来的火葬习俗。
因为蒙古人的习俗也是土葬。
这种风俗先是在上层之间流传,慢慢便传到了民间。
上行下效。
上层如此,民间便跟着效仿。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土地兼并实在严重。
江南良田尽数握在大族、色目人、蒙古权贵手中。
百姓连耕种的地都没有,更别说安葬先人的坟地。
不烧不行,没地可埋啊。
所以百姓们也没得选,只能跟着胡人一样火化,不然当真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
不烧不行,没地可埋啊。
烧完之后,骨灰装进小陶罐。
或摆在灶台边、床底下、房梁上、柴房里,甚至与祖宗牌位挤在一处神龛。
或趁着深夜,悄悄在河边、树下、田埂、荒岗挖个坑埋了。
不立碑、不堆土、不声张。
史书称之为:捐之沟壑,弃骨原野。
活着没地种,死了没地埋。
这就是元时百姓最真实的写照。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想不明白:后世那般强盛富庶,怎么会和元时一样?
房子买不起,工作难找,工钱微薄,死也死不起,连一块安葬之地都要花钱买,还买不起。
这等事,听着便觉得荒谬。
这一点都不合理!
“合理啊,有什么不合理的?国家强大,和百姓过得好不好,有必然干系吗?”
瞎了一只眼的老周头靠在桥柱上,慢悠悠开口。
闻言,立马有人反驳:“怎么会没关系?”
“百姓都过得困苦,国家又怎能称得上强大?”
老周头嗤笑一声:“怎就不能?”
“秦始皇时,大秦横扫天下,强不强?可黔首百姓过得好吗?”
“汉武帝时,大汉声威远播四方,强不强?可民间流离者,不在少数。”
那人不服:“周叔,您这是强词夺理,怎不说唐太宗之时?国强民安,天下太平。”
老周头摇头:“你才是不讲理,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国家强弱,与百姓苦乐,从来都不能直接划等号。”
“百姓过得好不好,只决定他们反不造反,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别的不说,就说后来窃据中原的女真,泰西诸国打进来之前,它难道不强?可它的百姓,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席话,说得周围之人尽数沉默。
老周头望着远处的炊烟,声音轻了几分:“开元盛世的百姓,都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谁能料到一场安史之乱,大唐便由盛转衰?”
“若你回到那时,告诉他们再过几年便要天下大乱,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疯子。”
“这天下,历来如此。”
“前人总幻想着来日万般皆好,后人却又怀念着从前岁月如歌。”
“说到底,不过是四个字:人亡政息。”
“咱觉得当今陛下是千古难遇的好皇帝,可后人又会怎么评说?”
“别说后世人了,便是咱们的儿孙辈,不也有人写文章骂陛下嗜杀害民吗?”
众人听得愈发沉默,心头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接话。
半晌,才有人勉强转开话题,赔着笑问:“老周叔,您今日怎么有闲心在桥头晒太阳?”
老周头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轻轻一晃,铜光发亮。
“咱现在,是锦衣卫宝井总旗!”
周围人皆是一怔,却没人怀疑他说谎。
老周头本是红巾军出身,当年打蒙古人时瞎了一只眼,后来归顺大明,不愿再征战沙场,便解甲归田。
以他的资历,被征入锦衣卫并不算意外。
可众人疑惑的是,这“宝井”二字,到底是何处地界?
“抹谷宝井,属孟并。”老周头见众人茫然,随口解释一句。
孟并,也就是后来的孟密土司。
这个地方,在今天的缅甸。
明初天下初定,朝廷正忙着整顿中原、恢复生产,对那远在边荒、路途艰险的抹谷宝井,根本没放在心上。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无数奇珍异宝,宝石香料堆满国库,更对这弹丸之地不屑一顾。
直到后来文官集团以耗费国帑为由,强行停罢下西洋,海外宝石来源断绝,宫廷用度、官员赏赐无以为继,朝廷才被迫重视云南宝井,将其收归官办。
可官办一开,利益一现,地方官、监矿太监、边境土司、中外商人立刻勾结在一起,把朝廷的宝石来源,硬生生变成了他们私人的聚宝盆。
利益越大,争斗越凶,到最后甚至连边境兵戈都被这群人牵动。
明缅战争的起因,就是如此。
这场战争当中,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推手,便是来自江西抚州的商人岳凤。
他本是陇川土司的女婿,后来却暗中勾结缅甸国王莽应里,引诱大军出兵侵明。
他的所作所为,与沿海通番走私的奸商如出一辙。
岳凤一人,当然不可能搅动两国兵戈。
他不过是一个被商帮推到台前主事之人。
真正在背后操盘的,是一整个盘踞南洋、纵横东南亚牟利的明朝商帮。
这群往来滇缅与南洋诸国间的商人,借缅甸势力摧毁大明对抹谷宝井的控制,达成由他们与边境土司联手垄断宝石贸易目的。
大明这座江山,从头到尾,都是被自己人一点点挖塌的。
朝廷官员在挖,勋贵将门在挖。
藩王宗室在挖,士绅豪强在挖。
就连游走南洋、垄断边贸的商人集团,也在挖。
上上下下,人人都在啃大明的肉、吸大明的血,谁也没把这天下当真。
等到大厦将倾,真正在战场上死扛、拼命守护华夏衣冠的:
是曾经被逼得活不下去的流寇!
是老老实实交税、一辈子不曾沾过半点特权、默默撑起天下的平民百姓!
朱家执掌天下,确有过失,确有负于万民。
但最终,他们也以皇族满门的鲜血,偿付了一切。
自缢、殉国者不可胜数,几十万宗亲先后死于战火与屠戮。
谁也不曾想到,昔日被朝廷视作流寇反贼的人们,最终却扛起了抗清守土的大旗。
大西军稍显幸运,尚有血脉留存至今。
但李自成麾下的闯军将士,几乎尽数战死,宗族凋零殆尽,近乎亡族灭种,连一丝血脉都没能留下。
正因连后人都没剩下,连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后世笔下便任由污蔑涂抹。
坚持抗清、至死守护衣冠的夔东十三家,被一笔抹成了所谓的“西山贼”。
而那些从头到尾都在挖空大明根基的人,剃个头、换身衣服,一句“归顺新朝”。
便摇身一变,照旧做官、照旧掌权、照旧享福。
富贵荣华,分毫未损。
甚至连香火祭祀、身前声名,都一样不缺。
这,就是甲申以来最荒诞、最刺骨、最真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