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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李绅与吴湘

    【#历史谣言#】

    【历史圈有哪些谣言,是现代人编的,连野史都算不上?】

    【李绅爱吃鸡舌,一顿饭要杀300 只鸡,就是写悯农的那位大诗人李绅。

    这个谣言出处是一位叫黄蔼北的中学教师04年发表在《增城之窗》的一篇文章。

    后在07年被一位叫肖六芹的中专老师引用并发表在《郴州日报》。

    最后在网上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甚至被一些官媒给采纳了。

    这些年来李绅在中文互联网上一直被当成贪官,因为跟写《悯农》的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所以越传越广。】

    ~~~~

    唐朝,会昌五年。

    扬州。

    大牢之中,昏灯如豆。

    吴湘抬眸凝视李绅,语气平静:

    “相公请看天幕!这桩谣言,与我辈无干,非我等暗中构陷!”

    天幕早年间便提过李绅“嗜吃鸡舌、一餐杀鸡三百”之说,却未曾明辨真伪。

    李绅认定,此等污名必是牛党小人恶意编排。

    吴湘虽只是扬州江都县尉,但其兄吴汝纳是牛党中人,叔父吴武陵更是牛党骨干。

    新仇旧怨叠在一处,李绅自然要拿他开刀。

    李绅淡淡瞥他一眼。

    “谣言真伪,与你本案何干?说得倒像是我刻意挟私报复一般。”

    “我拿你归案,难道不是因你盗用程粮钱,又强娶监临之民颜悦之女?”

    “监临官不得娶所部百姓之女,何况你是强娶!”

    “再加盗用官粮,按《贼盗律》:赃满三十匹即处绞刑,四十匹则斩!”

    “不许请,不许减,不许赎!”

    “便是天子亲临,亦不能法外开恩。”

    李绅目光微挑,似有好奇。

    “某依大唐律行事,你怎好说我是报复?”

    “你可要想清楚,诬告反坐,可不是儿戏。”

    吴湘望着他一身正气、冠冕堂皇的模样,只觉齿冷。

    明摆着是党争倾轧,偏要披一身律法外衣。

    他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强娶?

    至于贪墨钱粮,数目微薄,远不至死。

    不过是罗织罪名,要将他速速置于死地罢了。

    一腔愤懑涌上来,吴湘厉声开口:

    “相公只敢欺压我等寒门孤臣、淮南弱吏!”

    “崔家公子,当街打死百姓……”

    李绅陡然沉脸,厉声断喝:“休要胡乱攀引!只说你自身罪状!”

    吴湘一时语塞,半晌才低低一叹:

    “……终究是我好欺辱罢了。”

    李绅语气稍缓,带着一丝诱劝:“其实也不是无路可走,你若肯……”

    吴湘断然打断:“自古便是天子,若行背祖易节之事,亦为天下嗤笑。”

    “何况我出身楚地,楚地男儿,只知死节,不知屈膝。”

    李绅轻笑一声:“李义山,不也活得好好的?”

    吴湘嗤笑:“他是个看不清时势的痴人,本就不该踏入仕途。”

    “他以为置身两党之外,便可独善其身?”

    “可笑!党争之网,岂是你想避便能避的?”

    “他一心只想作诗为官,不肯依附任何一党。”

    “可他恩师是令狐相公,转身却娶了王茂元之女。”

    “他以为只是婚姻私事,殊不知这一步,早已将自己推入绝境。”

    “我们骂他忘恩负义,你们也不肯真心接纳。”

    “若非他始终缄默自守,不谤牛党,不附李党,不构陷,不谋逆,不掌兵,不掌财,不过是一文弱幕僚,两党懒得取他性命而已,否则他早已身首异处!”

    “相公不必劝降,更不必指望我攀咬朝中同僚。”

    “自古投降苟活之辈,纵得一时喘息,亦必遗臭万年。”

    李绅闻言,反而点头一笑。

    “倒也是个明白人,你若硬气赴死,日后牛党若得势,尚能照拂你家眷。”

    “你若屈膝叛党,只怕死后亦要被人掘坟鞭尸。”

    “你倒是条有骨气的汉子。”

    “临终之前,可有未了之事,某可为你一办。”

    吴湘长长吐一口气:“我与拙荆之事,相公心中清楚。”

    “她若改嫁,烦请相公代为相看,莫叫她受人欺瞒。”

    “她若为我守寡,也望李党之人勿要为难于她。”

    李绅淡淡道:“古来酷吏,亦不辱妇人,你放心。”

    吴湘仰天大笑:“我不过是党争桌上一盘祭品,一刀两段罢了。”

    “只盼相公日后失势之时,莫要落得比我更难堪。”

    李绅神色平静:“来日之事,谁又能预料。”

    他轻拍手掌。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抬进一案小几。

    片刻之间,便已布好酒食。

    一壶三勒浆清冽飘香,旁列鸡豚、鱼脍、热羹,皆是当时上等滋味。

    这是淮南节度使李绅,为江都县尉吴湘备下的最后一餐。

    吴湘见状,又是一声长笑。

    “哈哈!竟是三勒浆!”

    “想不到我一介九品微官,临死尚能饮此贵酒!”

    他抬眼看向李绅,语气忽然变得幽深:“李相公,你既以如此盛情待我,我便赠相公一句真话。”

    “听闻朝廷遣人前往曹州冤句,欲以世家女子联姻黄巢,将其一族安抚收编。”

    “可高居云端久了,便忘了脚下蝼蚁是何心思。”

    “朝廷怕杀了黄巢一家,激起盐贩暴乱,于是捏着鼻子故作宽宏。”

    “可这天下庶民,你们能一一收编吗?”

    “今日去了一个黄巢,明日便会有张潮、李潮接踵而起。”

    李绅脸色微变:“此话何意?”

    吴湘抬指,点了点天幕。

    “天幕现世,一年有余。”

    “高祖朝,太宗与隐太子,亦能暂搁嫌隙,不为内斗。”

    “高宗朝,天皇与天后,亦知顾全大局,不相残杀。”

    “武后临朝的宗室与朝臣,更懂祸起萧墙之危,彼此相忍。”

    “乃至开元、天宝诸臣,皆知治乱兴衰,宁息纷争、共守江山。”

    “他们皆是因天幕而知未来,因知未来而守大局!”

    “可你们也好,我们也罢,明明也看天幕、也知危局,却依旧只顾倾轧、不择手段,连半点相忍为国的姿态都没有!”

    “听闻李商隐想要居中调和,竟被人殴至卧床半月不起。”

    “相公可知,如今乡野村落之间,已有异思暗生?”

    “因饥寒造反,不过是寻常民乱,终究可平。”

    “纵使得了天下,也不过改朝换代,仍需用你我这般官吏治国。”

    “可倘若……百姓有了自己的理念,有了后世的治国之思呢?”

    吴湘阴恻恻一笑:“相公不妨多去乡间看看,看看百姓家中,是否多了不知名的牌位,看看天南海北,是否有人在传述后世的道理学说。”

    言毕,他不再多言,执起酒杯,缓缓品酌。

    李绅脸色铁青,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吴湘望着他背影,忽然放声大笑。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