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武只觉得自己的下巴仿佛快要脱臼了一般,那紧紧勒住脸颊两侧的钢盔带子就如同两条淬了毒的合金细蛇,正用獠牙死死咬进他的下颌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面部颤动都让疼痛加剧一分。这种感觉简直比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脸上来回刮擦还要难受百倍!然而此时此刻,欧武根本无暇顾及这深入骨髓的痛楚,因为只要他的动作慢上一拍,或者注意力哪怕分散一瞬,他便会成为上方那无数把挥舞的死神镰刀下,一具连全尸都留不下的牺牲品。
头顶上方的掩体正在经历一场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剧烈痉挛,原本用高强度螺栓固定的防震灯此刻像发疯的钟摆般疯狂摇曳。昏黄的灯光犹如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最后一点烛火,灯丝发出濒死的嘶鸣,却依然顽强地将那道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晕投射在坑道的墙壁上。这道光线在剧烈晃动中映射出一道道扭曲、拉伸、如同地狱恶魔在狂舞的阴影,那些阴影的“利爪”反复抓挠着墙壁,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庇护所也拖入深渊。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簌簌掉落的泥土已不再是“流星”,而是一场由岩石和尘土构成的微型泥石流,每一颗坠落的颗粒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战士们紧绷的神经,那是死亡倒计时的最后读秒。
欧武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死死地压在那面经过特殊加固、内部编织了多层复合装甲板的混凝土墙上,仿佛想要与这冰冷的掩体融为一体。右手紧握着c-3突击步枪的握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骨骼在对抗极限压力。由于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持续出汗,聚合物握把早已被汗水浸透,变得滑腻不堪,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纹真的如同被热刀切黄油般,深深嵌入了那坚硬的材质之中。
脚下的震动已不再是擂鼓,而是演变成了一场持续不断的地震海啸——那是敌方重型钻地弹头反复凿击山体基岩产生的共振!每一次震波传来,掩体深处的金属支撑结构发出的不再是“吱呀”声,而是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凄厉惨叫,仿佛下一秒,这“鼹鼠窝”就会像一颗被巨人捏在手中的鸡蛋,连壳带黄被彻底碾碎。欧武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浮土,浮土下露出的暗红色土层,是长期渗水混合着铁锈、机油、以及——他不敢细想——或许是之前阵亡战友的血液氧化后的颜色。他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低声咒骂道:“这帮杂种,真把战略储备库里的钻地弹当鞭炮放了,是想把这座山变成我们的集体坟墓吗?”
他侧耳听着外面传来的不再是“沉闷”爆炸声,而是如同行星撞击般的毁灭巨响,那是连绵不断的重炮齐射与钻地弹特有的尖锐呼啸交织成的死亡交响乐。那呼啸声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亿万怨魂在尖啸,穿透层层岩层,直刺灵魂深处。头顶的土层被一次次暴力撕开,冲击波形成的无形巨手,正以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试图将这最后的堡垒从地幔中连根拔起。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焦土、臭氧,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像是烧焦的蛋白质和塑料混合的刺鼻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玻璃渣。
“妈的,想炸死老子?”欧武咧开那早已干裂、甚至翻卷起死皮的嘴唇,新的血丝从裂口中渗出,混着泥土的腥味在舌尖化开,带来一种诡异的咸涩。他露出一口被劣质卷烟熏得焦黄、如同老坟里枯骨般的牙齿,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带有自毁倾向的嘲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后,将自身也视为武器的彻底凶悍,“老子在地下三十米,上面还压着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和半座山的重量。除非你们这帮狗娘养的能把地核给我炸穿了,把地球变成一颗死星,不然……”
话音未落,一声前所未有的、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巨响几乎将他的耳膜震碎。那声音不像是爆炸,更像是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大爆炸,是时空本身在哀嚎。掩体顶部的防震灯瞬间熄灭,绝对的黑暗裹挟着浓重到能捏出水的尘土扑面而来,那尘土呛得人肺泡都要炸裂,像是有人将整个撒哈拉沙漠的沙尘压缩后强行塞进了这狭小的空间。欧武下意识地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把钢盔死死按在头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冰冷的枪身,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骨几乎要刺破皮肤,仿佛这冰冷的钢铁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战友绝望的咒骂——有人在大喊“照明弹!他妈的眼睛瞎了!”,有人在哭嚎“操他妈的通风口堵了!要憋死人了!”。震动平息得像宇宙热寂后的绝对零度,死寂得让人发疯。应急灯终于挣扎着亮起一丝如同鬼火般微弱的光,那光晕在浓密的烟尘中晕开,像是漂浮在尸水上的油花。欧武呸掉嘴里的土,那土里带着一股铁锈、烧焦塑料和某种腐败有机物的混合恶臭,他看着坑道里如同浓雾般弥漫的死亡烟尘,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剥了皮、剔了骨,却依然要用牙咬断猎人喉咙的困兽,瞳孔里跳动着来自地狱深渊的嗜血磷光:“来吧,看谁先耗死谁。老子就在这儿,等着你们这帮杂种下来送死。下来一个,老子崩一个;下来两个,老子赚一双!”
就在这凝固的死亡氛围中——
“全体都有!立即出击!”
连长的吼声如同在停尸房里引爆了一颗炸弹,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声音带着一种将自身也作为燃料投入战火的决绝,压过了所有杂音。连长的身影如同从地狱岩浆中爬出的战神,一手提着闪烁着战术红光的平板,另一只手紧握着短突步枪,枪身上的泥土还在往下掉。他脸上的旧伤疤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道活着的蜈蚣,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蠕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无视头顶簌簌落下的致命土石,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坑道出口的方向。
“都他妈别愣着!敌人的炮火延伸了!这是唯一的窗口期!趁那帮杂种以为我们已经变成地底下的肥料了,给我冲出去,用刺刀捅穿他们的侧翼!把他们的肠子给我扯出来!”
命令如同一桶液氮混合着汽油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恐惧,点燃了复仇的烈焰。出击?在经历了堪比地质年代毁灭的炮击之后?在掩体随时可能成为自己棺材的时候?没有时间思考,只有本能。长久的战场炼狱早已将“质疑”从他们的基因中剔除。连长的判断是用无数袍泽的尸骨堆砌出的经验之塔。炮火延伸意味着敌人的步兵将像蝗虫一样漫山遍野地扑来,一旦被堵死在这“鼹鼠窝”里,他们真就成了被活活闷死的耗子。
欧武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从蜷缩状态弹起,刚才那股“固守待毙”的绝望瞬间转化为一股要将天地都焚毁的暴烈杀意。他“咔嗒”一声打开c-3的保险,动作快如闪电,枪托带着千钧之力死死抵住肩窝,仿佛要将锁骨砸碎。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凶光爆射,如同两颗即将超新星爆发的恒星,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裹挟着血腥气的嘶吼:“操,那就出去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就在他低吼出声的刹那,一股裹挟着铁锈碎屑、焦土颗粒、未燃尽火药以及新鲜尸骸腐败气息的阴冷罡风,如同地狱敞开了大门,猛地倒灌进坑道口。原本透过出口缝隙渗进来的那丝微弱天光,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灭。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沦进一片病态的、令人作呕的铅灰色中——那是重型炮击掀起的放射性尘埃云、工业排放物以及焚烧尸体的黑烟媾和而成的“终末阴霾”,厚重得足以压碎人的胸腔,低垂得仿佛要将整座山脉连同其中的所有生命一同压成肉饼。能见度在数秒内骤降至不足三十米,整个世界被裹进一片令人绝望的、如同身处鲸鱼腹中的绝对昏暗里,连空气本身都仿佛凝固成了果冻,在死寂中等待着第一滴鲜血来将其溶解。
“战斗队形!散开!火力组交替掩护!二排负责左翼装甲!”连长的吼声如同末日审判的号角,再次炸碎了这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几乎就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远处传来了装甲履带碾过碎石、尸骨以及战友残骸的嘎吱声,那是钢铁巨兽在磨牙吮血;更近处,敌方自动武器拉枪栓的清脆金属撞击声——“咔嚓!咔嚓!”——如同毒蛇在吐信,宣告了死神盛宴的开席。
战斗,正式撕开了文明最后的遮羞布,露出了其下最原始、最血腥的獠牙。
欧武一个箭步冲出坑道口,脚下的焦土还散发着足以烫熟鸡蛋的滚烫热气。c-3突击步枪的枪口随着他迅猛的步伐猛地抬起,枪身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战术手套,像是一块干冰在灼烧他的掌心。在这片被“终末阴霾”笼罩的焦土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地狱的实景:焦黑的弹坑如同大地溃烂的脓疮,扭曲的金属残骸像是被虐杀的泰坦巨兽的骸骨,仍在冒烟的土堆散发着皮肉烧焦、脂肪融化的恶臭。他右脚刚踏上一块被冲击波震松、边缘还带着暗红血渍和一片黏连着毛发的头盖骨碎片的岩石,左前方两百米处就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如同镁燃烧般的火光——敌人的通用机枪阵地开火了!
“哒哒哒哒——!”
曳光弹拖着猩红的尾迹,如同恶魔用鲜血画出的诅咒轨迹,撕裂昏暗的空气,子弹噗噗噗地钻进欧武脚边的泥土,溅起的碎石像霰弹一样打在他的裤腿上发出噼啪闷响,其中一颗尖锐的石子甚至划破了他的迷彩服,在他大腿上留下一道血痕。他本能地一个侧滚翻,身体蜷缩在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后——那碎块上还粘连着一块被烧焦的、依稀能辨认出数字的迷彩服布条,以及一截被炸断的手指。枪托瞬间死死抵住肩窝,右眼贴上全息瞄准镜,镜片中心的红点如同恶魔的瞳孔,迅速锁定阴霾中若隐若现的敌方机枪手身影。
“一点钟方向!机枪阵地!压制它!”欧武嘶吼着报出目标,声音因肾上腺素飙升而变得嘶哑暴烈,如同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几乎在喊话的同时,他的食指已经扣动扳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砰!砰!砰!”
c-3突击步枪特有的清脆点射声响起,三发8.8毫米钨芯穿甲弹精准地泼向敌方火力点,在掩体边缘溅起一串象征死亡的火花。几乎同时,他身旁的战友也开火了:自动步枪的连发声如同爆豆,榴弹发射器发出沉闷的“嗵!”声,一枚高爆弹在敌阵后方炸开一团混杂着人体组织的烟尘。连长的咆哮、伤员的惨叫、弹壳落地的叮当声、以及远处装甲引擎的轰鸣,瞬间将这片焦土变成了一个由血肉、钢铁、火焰和绝望熔铸而成的、永不熄灭的修罗熔炉。
原本晴朗湛蓝的天空,那片象征着人类理性与文明希望的穹顶,此刻已被彻底玷污、亵渎并碾碎。它阴沉得如同为整个文明送葬的、用无数破碎的尸骸、焚毁的城市残骸以及人类最后的尊严编织而成的厚重裹尸布。这“裹尸布”低垂得令人窒息,仿佛天空本身也因承载了太多的死亡而濒临坍塌,要将地面上的一切活物连同其犯下的罪孽一同压入地幔深处,永世不得超生。云层不再是水汽的凝结,而是由放射性尘埃、未燃尽的化学毒剂、焚烧尸体的浓烟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形而上学粒子构成的“终末之云”,它们翻滚着,如同地狱的脓液在沸腾,遮蔽了太阳这唯一的审判之眼,让世界沉沦于一种永恒的黄昏之中。
而大地,这曾经孕育生命、承载文明的母亲,此刻已化身为一座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焚尸炉。它用这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那是人类工业文明最高成就所制造出的死亡交响乐——作为自己的心跳;用这无数生命在弹片与火焰中的瞬间蒸发、化为血雾与肉泥的残酷过程,作为自己最后的呼吸。大地不再震颤,而是在痉挛,每一次爆炸都像是在其苍老的躯体上撕开一道新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中汩汩流出的不再是清泉,而是滚烫的岩浆与粘稠的鲜血。
这是一场名为“战争”的、永无止境的疯狂仪式。人类,这群自诩为万物灵长的生物,此刻正用最精密的科技、最狂热的信仰,进行着一场规模宏大的集体自杀。士兵们如同被献祭的羔羊,在焦土上奔跑、射击、倒下,他们的血肉成为祭品,他们的灵魂成为这场仪式献给虚无的贡品。坦克的履带是祭司的权杖,机炮的火焰是祭祀的圣火,而指挥官声嘶力竭的咆哮,则是这场黑色弥撒中最亵渎的祷文。
这场仪式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一群暂时还未被死神镰刀收割的、在尸山血海中苟延残喘的可怜虫。他们踩踏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前进,眼中燃烧着的不再是希望,而是纯粹的、将理性彻底焚毁的毁灭欲。
天空,那厚重的尸骸裹尸布,在无声地哀悼着文明的夭折。
大地,这剧烈痉挛的焚尸炉,正用枪炮声为自己、也为这场疯狂的人类闹剧,敲响了那最为凄厉、最为绝望的末日丧钟。
钟声回荡在空无一物的苍穹与满目疮痍的焦土之间,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这便是终局。
这便是人类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