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523章 血战的黎明

    凌晨四时十七分,天色依旧如墨般漆黑,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八连驻守的217高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寒风中静默。阵地上,除了哨兵来回踱步的轻微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万籁俱寂。

    侦察兵小王趴在最前沿的观察哨里,将脸紧紧贴在红外夜视仪的目镜上,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颧骨生疼。他已经连续值勤了六个小时,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但神经却始终紧绷着。突然,在视线的尽头,一片原本平静的区域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簇微弱却极不自然的红外光斑。

    “连长!不好!炮袭!”小王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长时间的干燥而变得嘶哑,仿佛砂纸摩擦。他的吼声未落,一阵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破空声便由远及近,如同死神挥舞镰刀时发出的尖啸,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话音落下的刹那,第一发校准弹精准地砸在阵地前沿五十米处。“轰!”一声巨响,大地剧烈震颤,一团夹杂着泥土和碎石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炸起足有三米高的泥柱。飞溅的碎石如同霰弹般劈头盖脸地砸在掩体的沙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如同冰雹砸落铁皮屋顶。

    “全连立即以班为单位,躲进防空洞!”连长李建国猛地从连指挥所的掩体里跃起,一手死死抓着显示着阵地实时部署图的战术平板,另一只手像挥舞战旗般用力挥向身后。他的命令声刚出口,便被接踵而至的猛烈爆炸声粗暴地撕扯、淹没,变得断断续续,几乎难以听清。但八连的士兵们早已将撤退预案演练了无数遍,此刻根本无需听清完整的命令,身体便已本能地行动起来。

    李建国额角的青筋在炮火映照下突突直跳,他死死盯着平板屏幕上代表各班位置的光点,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条通往防空洞的最优路线,同时还要极力压制住因剧烈爆炸而产生的眩晕感。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深知此刻哪怕一秒钟的犹豫,都可能意味着几条鲜活生命的逝去。

    阵地上瞬间炸开了锅。三班长是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他低吼一声:“机枪组,跟我上!”随即一马当先,扛起沉重的弹药箱,率先冲向位于阵地侧后方的3号防空洞。另外两名机枪手紧随其后,沉重的弹药箱压得他们肩膀通红,汗水瞬间浸透了军装,但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弥漫的硝烟中如猎豹般敏捷地穿梭。二班的迫击炮手们则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他们迅速而有序地拆卸炮管、炮架和座钣,动作熟练得如同精密的生产流水线,随后用防潮雨布将关键部件仔细包裹,防止被震坏或受潮。

    新兵小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猛烈的炮击,他被第一波冲击波震得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就在他不知所措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最近的掩体。“小子,不想死就跟紧老子!”老兵那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力量。防空洞厚重的铁门在液压装置的作用下缓缓闭合,发出沉闷而令人心安的金属摩擦声,将外界毁天灭地的景象隔绝开来。

    此时,敌军的炮火已经完全转为全阵地覆盖。155毫米榴弹炮的弹雨如同铁犁般,反复而粗暴地蹂躏着八连苦心经营的防御工事。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精心布置的伪装网撕成碎片,将加固过的土木工事震得摇摇欲坠。防空洞顶部的加固钢板在持续不断的震波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可能被撕裂。

    阵地表面早已面目全非。原本整齐排列的沙袋被炸得四处横飞,裸露的土层在炮弹爆炸产生的高温下被烧灼成一种诡异的琉璃状物质,反射着地狱般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硝烟味,混杂着焦土的气息,呛得躲在洞里的战士们不断咳嗽,眼泪直流。防空洞内的应急灯在剧烈的震动下忽明忽暗,将战士们沾满尘土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他们紧贴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蹲坐着,虽然狼狈,但眼神却依然坚毅,透着一股与阵地共存亡的决绝。

    “稳住!保持无线电静默!”李连长借着观察孔透进来的微弱火光,艰难地向外窥视。他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阵地上原本熟悉的堑壕、交通壕,此刻已变成了一片如同月球表面般的巨大弹坑群,深浅不一,犬牙交错。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耳朵仔细分辨着外面持续不断的轰响,心里默默计算着敌军炮兵连的弹药基数和可能的炮击时长——根据经验判断,这轮炮袭,怕是要持续到天色大亮,甚至更久。

    防空洞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新兵们不自觉地死死握紧了手中的钢枪,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而老兵们则大多闭目养神,调整呼吸,保存着每一分宝贵的体力,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也刻满了经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硝烟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仿佛一根被拉到了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就在防空洞内的战士们耳膜被震得麻木,头顶不断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土和水泥块之际,外面的炮火声突然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密集而狂暴的齐射,节奏开始放缓,逐渐转变为稀疏的零星炮击,落点也变得飘忽不定。又过了几分钟,那令人神经紧绷的爆炸声终于彻底停歇。

    阵地上,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得可怕的状态。这种寂静,远比震耳欲聋的炮声更让人心悸。耳朵里只剩下因巨响而产生的尖锐耳鸣声,以及远处被引燃的树木和工事残骸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刺鼻硫磺味,吸进肺里火辣辣的疼。这种突如其来的宁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片刻,预示着更加凶险的危机即将降临。

    经验丰富的老兵们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炮火延伸——这是步兵即将发起冲击的前兆!敌人的铁蹄,马上就要踏过来了!

    防空洞内,原本闭目养神的老兵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暗中苏醒的猛虎。而新兵们则不由自主地吞咽着口水,喉咙发干,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保持警戒!检查武器!”连长李建国压低声音,在通讯频道里下达命令。他的声音沉稳得如同一块历经风雨的磐石,瞬间穿透了紧张的氛围,稳住了全连的军心。防空洞内响起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战士们拉动枪栓,检查弹匣余量,确认枪膛无异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仿佛要将目光穿透钢铁,看清外面的情形。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全连神经紧绷到极点的瞬间,观察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得如同鼓点般的喘息声,紧接着,侦察兵小王那熟悉、但因极度震惊而完全变了调的声音,通过单兵电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班排长的耳中:

    “连……连长啊!不好啦!敌……敌人已经摸上来了!而且……而且还不只是一个方向呢!”

    小王此刻正趴在观察哨的废墟边缘,额角被先前炮击溅起的弹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但他全然不顾。他颤抖着双手举起高倍望远镜,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鼻尖滴落在焦土上。透过被硝烟熏得有些模糊的镜片,他清晰地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借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清晨弥漫的薄雾掩护,大约三个中队的日军步兵,正以极其娴熟的战术动作,呈品字形散兵线,分三路朝着八连阵地的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他们猫着腰,身体压得极低,三八式步枪上那标志性的长刺刀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惨白而冰冷的寒光。人数之多,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漫过山坡,一眼望不到尽头,远远超出了八连一个连级单位所能防御的常规正面宽度。

    “三个中队……从三个方向……”李建国听着电台里传来的报告,心头猛地一沉,仿佛一块巨石砸落,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握着战术平板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坚固的电子设备捏碎。他万万没想到,日军竟然如此大手笔,在一个连的阵地上投入了近乎一个大队的兵力!这已经不是常规的试探性进攻,而是一场蓄谋已久、企图将他们彻底包围、吃掉的歼灭战!敌人狡猾地避开了防御相对坚固的正面,选择了侧翼和后方,这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全连注意!准备战斗!敌人要包我们饺子了!”李建国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手枪,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子弹瞬间上膛。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凝结了西伯利亚的寒风,其中蕴含着一种决然赴死、毫不畏惧的杀意:“就算是死,也得崩掉他几颗牙!各排按预定方案,进入阻击位置!机枪组抢占制高点,给我交叉火力封锁!通讯兵,立刻向营部呼叫炮火支援,坐标已发送!”

    随着连长一声令下,防空洞那扇厚重无比的铁门在液压装置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早已蓄势待发的战士们如同出笼的猛虎,顶着弥漫的硝烟和呛人的灰尘,迅速而有序地冲向外围阵地。

    “一班、二班,左翼阵地!三班、四班,右翼!火力排,占据中央高地,压制正面之敌!五班、六班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反冲击!”李建国一边冲出防空洞,一边快速下达着具体的战术指令。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间隙,重新组织起已经被炮火严重破坏的防线。

    战士们冲上阵地,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熟悉的堑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巨大的弹坑,有些甚至深达数米。被炸断的树木冒着黑烟,扭曲的工事残骸随处可见。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恐惧,每个人都在本能地执行命令。

    机枪组迅速抢占了几个相对完好的制高点,架起通用机枪和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敌人来袭的方向。副射手迅速打开弹药箱,将长长的弹链压进枪膛。迫击炮班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迅速架炮,炮手们根据前方观察员传回的数据,飞快地调整着射击诸元。

    此时,日军的前锋已经逼近到阵地前三百米左右的距离。透过望远镜,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狰狞的面孔和那充满狂热与残忍的眼神。

    “打!”李建国一声怒吼,扣动了手枪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阵地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枪声。机枪喷吐着长长的火舌,形成一道道交叉火力网,如同死神的镰刀般扫向冲锋的日军。步枪手们依托弹坑和残存的工事,进行精准的点射。迫击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准确地落入日军密集的队形中,炸起一团团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

    日军显然没料到在遭受如此猛烈炮击后,八连还能组织起如此顽强的抵抗。第一排冲锋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续的部队立刻散开,利用地形地物交替掩护,继续向前推进。他们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威,小口径榴弹不断落在阵地前沿,给八连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枪声、爆炸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硝烟更加浓重,几乎遮蔽了视线。鲜血染红了焦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左翼!左翼压力太大!三班长报告,鬼子至少一个加强小队压上来了!”通讯兵声嘶力竭地喊道。

    “预备队!五班支援左翼!”李建国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已经沙哑。他一边指挥,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态势。日军的三面围攻战术极其狠毒,八连的防线被拉扯得极薄,任何一个点被突破,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连长!鬼子冲上右翼阵地了!”又是一声急报。

    李建国猛地转头,只见右翼阵地上,大约一个班的日军已经突破了火力封锁,跳进了堑壕,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碰撞的铿锵声、临死前的怒吼声清晰可闻。

    “妈的!”李建国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六班!跟我上!把右翼阵地夺回来!”他亲自带着最后一个预备队班,如同一把尖刀,插向了右翼阵地。

    此时,新兵小刘正缩在一个弹坑里,浑身发抖。他亲眼看到身旁的老兵被日军的刺刀捅穿胸膛,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就在一个面目狰狞的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向他冲来时,一只大手猛地将他推开。

    “愣着干什么!开枪啊!”是那个救过他的老兵。老兵怒吼着,用枪托狠狠砸开了日军的突刺,随即反手一刺,结果了敌人的性命。但老兵自己也因动作过大,被侧面飞来的子弹击中,踉跄倒地。

    “班长!”小刘目眦欲裂,恐惧瞬间被仇恨取代。他怒吼一声,端起枪对着冲上来的日军疯狂扫射,直到打光了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

    阵地上,每一寸土地都在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李建国带着预备队拼死反击,终于将突入右翼的日军赶了出去,但代价是惨重的,预备队伤亡过半。

    “连长!营部回电!炮火支援……炮火支援还要五分钟!”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五分钟,在平时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在此时此地,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八连的弹药消耗巨大,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防线摇摇欲坠。

    “顶住!都给我顶住!就算是死,也要把鬼子钉死在这阵地上!”李建国挥舞着手枪,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那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却感染了每一个还活着的战士。

    战士们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武器,与敌人殊死搏斗。他们知道,背后就是祖国,就是家乡,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第六章:黎明之辉

    就在八连防线即将被全面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传来了熟悉的、如同天籁般的尖啸声。

    “咻——轰!轰!轰!”

    我军支援炮火终于到了!成群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准确地落在了日军后续梯队和集结地域。猛烈的爆炸瞬间将日军的进攻势头拦腰斩断,火光冲天,硝烟蔽日。

    “炮兵万岁!”阵地上残存的战士们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日军的进攻被打乱了,指挥官显然没料到中**队的炮火反应如此之快,攻势为之一滞。

    “全连!上刺刀!趁现在,把鬼子赶下去!”李建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发出了反冲击的命令。尽管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尽管个个带伤,但战士们依旧如同下山猛虎般,跃出战壕,向混乱中的日军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刺刀见红,杀声震天。在嘹亮的冲锋号声中,八连的残兵与日军绞杀在一起。小刘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紧紧跟在李建国身边,他已经忘记了恐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敌!

    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透了浓重的硝烟,洒在这片修罗场上。遍地是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战友的。鲜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战斗终于结束了。日军在遭受重创后,狼狈地撤了下去。217高地,依旧牢牢掌握在八连手中。

    李建国拄着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摇摇晃晃地站在阵地上,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尸横遍野。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全连一百二十余人,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十人,且人人带伤。

    他看着东方那轮冉冉升起的红日,阳光照在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眼中的沉重与悲伤。他缓缓举起右手,向牺牲的战友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却无比沉重的军礼。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他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黎明已经到来,但战争的阴影,却远未散去。八连用鲜血和生命守住了阵地,但这场炼狱般的战斗,注定将成为每一个幸存者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