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主峰，硝烟尚未散尽，焦土之上弥漫着刺鼻的硝化甘油与血肉混合的腥臭。夕阳的余晖，如同泼洒的熔金，将这片修罗场染得一片凄厉的暗红。破碎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与遍地狼藉的日军尸体、扭曲的枪械一同，构成了战争最残酷的画卷。
三十七团王刚连长率领的奇兵连，与鹰嘴志愿第三十三团一营（已近乎打残）营长张铁山（独臂营长）的残部，刚刚完成对日军山田大队的致命合围。战士们脸上混杂着激战后的虚脱、失去战友的锥心之痛，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连长！大恩……”张铁山用仅存的右臂，向赵刚敬了一个颤抖却无比庄重的军礼，虎目含泪，声音沙哑，“要不是你们……”
“张营长，见外了！都是中国军人！”赵刚连忙还礼，目光扫过阵地上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如炬的三十三团弟兄，心中肃然起敬，“当务之急是……”
话音未落，一名了望哨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主峰，撕心裂肺地吼道：“报——告！山下！大批鬼子！正朝我们压过来！”
赵刚与张铁山心头剧震，同时扑到阵地前沿，举起望远镜。只见尘土蔽日，一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日军部队，正呈攻击队形，杀气腾腾地向鹰嘴崖涌来。阳光下，三八式步枪的刺刀寒光闪烁，连成一片死亡森林。看规模，至少是一个齐装满员的大队，甚至配有山炮和重机枪中队。
“是鬼子的预备队……来者不善！”赵刚倒吸一口凉气，眉头锁死，“看来他们铁了心要夺回鹰嘴崖！”
张铁山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十号能拿枪的弟兄，又看看赵刚那支同样经过血战、减员严重的连队，一股绝望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凭这点残兵，要顶住日军一个完整大队的疯狂反扑，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且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口令声。一支军容肃杀、士气高昂的中国军队，如同一股铁流，迅速而有序地登上鹰嘴崖主峰。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挺拔，面容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鹰，腰间挎着一把毛瑟c96驳壳枪，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是三十七团！林团长来了！”张铁山认出了来人，声音中带着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
来人正是志愿军六师第三十七团团长林肃。林肃，黄埔出身，从排长一路凭借战功升至团长，以治军严苛、作战勇猛、战术刁钻着称。他接到上峰“死守鹰嘴崖，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三十三团残部”的死命令后，亲率全团强行军，终于抢在日军发动总攻的前一刻，如同神兵天降般赶到了战场。
“张营长！王连长！”林肃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情况我已明了。从现在起，鹰嘴崖防务由我三十七团全权接管！三十三团残部，暂编入我团战斗序列，统一由我指挥！”
他目光如电，扫过张铁山和赵刚：“二位，可有异议？”
“没有！一切听林团长指挥！”张铁山和赵刚异口同声。在这生死关头，有一个强有力的主心骨，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好！”林肃点头，随即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指挥风格，“一营长！带你的人，立即接防正面主阵地！依托现有工事，再给我往下挖三尺，把机枪火力点重新布置，形成交叉火网！二营长！你营负责左翼，抢占那个制高点（指向侧翼一个关键的小山头），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打到最后一人，也不准后退一步！三营，作为预备队，隐蔽待命，随时准备投入反击！”
命令简洁、清晰、有力。三十七团的士兵们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立刻行动起来。工兵连冒着可能随时落下的炮弹，挥动铁锹、镐头，疯狂加固工事。轻重机枪被迅速架设到最优位置。
“二营长，你熟悉地形，带你的人配合一营防守正面。赵连长，你的部队机动性强，装备有‘小钢炮’，作为全团机动火力队，听我号令，专打鬼子的重武器和集结点！”林肃迅速完成了兵力整合与战术部署，将三十三团残部的坚韧与八路军奇兵连的灵活巧妙地融入自己的防御体系，扬长避短，发挥最大战力。
他看了一眼山下越来越近的日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哼，想趁老子立足未稳捡便宜？做你的春秋大梦！告诉弟兄们，今天，就让鹰嘴崖，成为这帮东洋倭寇的万人坑！”
山下，日军新上来的大队长佐藤少佐，正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鹰嘴崖。他看到山头上中国军队正在紧急调动，人数明显增加，但显然也是仓促应战，防线尚未完全稳固。
“八嘎！山田这个蠢货，竟然败得如此彻底！”佐藤少佐心中暗骂，脸上却露出狰狞的冷笑，“不过也好，正好由我亲手夺回鹰嘴崖，洗刷皇军的耻辱，也让联队长看看我的本事！”
他“锵”地一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炮兵中队！目标，鹰嘴崖主峰及两翼，十五分钟火力急袭！步兵，准备冲锋！让支那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帝国武士！”
“轰！轰！轰！”
日军的九二式步兵炮、四一式山炮以及迫击炮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如同冰雹般密集地砸向鹰嘴崖阵地。刚刚经历血战的阵地，再次被火光和硝烟吞噬。碎石横飞，刚刚加固的工事又被炸开缺口，来不及转移的伤员在炮火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炮火一停，日军的哨子声凄厉响起，数百名日军士兵，如同潮水般，嚎叫着“板载！”，以散兵线向山上发起了凶猛的冲锋。这一次，他们吸取了山田大队的教训，队形更加疏散，战术动作更加娴熟，掷弹筒手紧随步兵，随时准备压制守军火力点。
“稳住！都给我稳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放近了打！”林肃亲自在正面阵地指挥，声音压过了枪炮声，沉稳得令人心安。
当日军先头部队冲到不足八十米时，林肃猛地一挥手臂，厉声喝道：“打！”
“哒哒哒哒……”三十七团装备的捷克式轻机枪、二四式重机枪同时开火，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正面阵地上，张铁山率领的三十三团残部，也红着眼睛，将仇恨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但后续日军依旧悍不畏死，利用地形掩护，步步紧逼。日军的掷弹筒开始发威，榴弹不断在守军阵地附近爆炸，试图压制机枪火力。
“赵连长！左翼，鬼子那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给我敲掉它！”林肃对着步话机（或传令兵）吼道。
早已机动到侧翼有利位置的洪刚，立刻下令：“‘小钢炮’准备！目标，左翼鬼子重机枪阵地，三发急速射！放！”
“咚！咚！咚！”改进型迫击炮发出沉闷而致命的怒吼，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重机枪阵地周围，将机枪、护盾连同射手一起炸上了天。
“好！打得好！”林肃赞道，“一营，给我顶住！二营，从侧翼给鬼子来一下狠的！”
左翼高地上，三十七团二营长见日军攻势受挫，果断下令一个加强排出击。士兵们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杀入日军队伍，手榴弹开路，刺刀见红，日军阵脚大乱。
佐藤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气得暴跳如雷：“八嘎！支那军的抵抗怎么会如此顽强？炮兵！继续轰击！把所有炮弹都给我打光！步兵，准备第二次冲锋，不惜一切代价！”
日军的炮火更加猛烈，几乎将鹰嘴崖主峰犁了一遍又一遍。阵地上，中国士兵的伤亡开始增加。一名机枪手被弹片击中牺牲，副射手立刻顶上，副射手倒下，弹药手又接过机枪……工事被炸塌，战士们就趴在弹坑里继续射击。
林肃看着不断倒下的弟兄，心如刀绞，但他深知，此时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命令预备队三营，抽调一个精锐连，利用炮火掩护和烟尘，悄悄运动到阵地最前沿，隐蔽在弹坑和残破工事中，准备在日军第二次冲锋势头最猛时，发动一次出其不意的反冲锋，打乱日军节奏。
“弟兄们！”林肃对着身边的官兵，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身后就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父老乡亲！三十三团的弟兄们已经流够了血，现在，轮到我们三十七团，让鬼子见识见识，什么是中国军人的骨头！今天，就算死，也要面朝敌人死！”
这简短有力的战前动员，如同在干柴上点燃烈火，激起了战士们同仇敌忾的熊熊战意。
日军的第二次冲锋开始了，势头比第一次更加疯狂。就在日军以为中国军队已被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即将冲上阵地的一刹那，林肃一声令下：“三营一连！反冲锋！杀——！”
隐蔽在阵地前沿的三营一连，如同出鞘的利剑，猛地跃出，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呐喊着“杀鬼子！”，如同猛虎般冲向日军。与此同时，正面和侧翼的守军也火力全开，全力支援反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完全打乱了日军的节奏。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猝不及防，被刺刀捅穿，被手榴弹炸飞。后面的日军在狭窄的山坡上进退两难，挤作一团，成了守军机枪和步枪的活靶子。
佐藤少佐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纳尼？支那军竟然……竟然敢反击？！”
“大队长！支那军火力太猛，侧翼也遭到攻击，部队损失惨重，请求撤退！”一个满脸是血、军服破烂的传令兵踉跄着跑过来报告。
佐藤少佐看着溃退下来的士兵，又看看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鹰嘴崖阵地，终于意识到，今天不可能拿下这里了。他咬牙切齿，双目喷火，却又无可奈何：“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撤退……”
第五章：胜利的代价与不灭的军魂
日军丢下近两百具尸体和大批武器弹药，狼狈不堪地撤下了鹰嘴崖。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以下，夜幕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
鹰嘴崖上，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战士们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夜的宁静。战士们开始默默打扫战场，收敛战友的遗体，清点缴获的武器。
林肃、张铁山、王刚三人再次聚在一起。虽然成功击退了日军的疯狂反扑，守住了鹰嘴崖，但三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只有沉重。这一战，三十三团几乎打光，三十七团伤亡不小，八路军奇兵连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林团长，多谢了……”张铁山声音沙哑，看着身边仅剩的寥寥数人，虎目再次湿润。
“都是中国军人，守土有责，何言谢字。”林肃拍了拍张铁山的肩膀，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鬼子不会甘心失败，更大的恶战，恐怕还在后头。我们要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弹药，救治伤员。”
他转头看向赵王刚：“王连长，也多谢你们八友军的鼎力支援。你们的战术和‘小钢炮’，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王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团长客气了，打鬼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会向上级汇报情况，建议加强这一带的游击战，配合正面战场，让鬼子寝食难安！”
林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有你们在敌后活动，鬼子就不得安生！正面敌后，相互配合，这仗，才有打头！”
三人相识，虽分属不同建制，但此刻，抗击日寇、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将他们紧紧熔铸在一起。鹰嘴崖，这座浸透了双方将士鲜血的山峰，如同一枚不屈的钢钉，牢牢钉在了日军的进攻路线上，成为了中国军队铁血军魂的永恒丰碑。
夜色中，战士们点燃篝火，一方面取暖，一方面警惕日军夜袭。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疲惫却无比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过铁与血洗礼的、不屈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