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峰山腹地,寒风卷着硝烟呼啸而过。这里是第六师主阵地的咽喉——“鹰嘴崖”。第三十三团奉命死守于此,全师上下都清楚:守住鹰嘴崖,就是守住了第六师的心脏;一旦失守,日军将如洪水般长驱直入,第六师将面临被合围歼灭的绝境。
第三十三团,宛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牢牢地锁住了那扇通往生死之门的巨门。
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经过三天激烈鏖战,鹰嘴崖阵地上空早已被滚滚浓烟所笼罩,原本翠绿的山峦此刻已化为一片荒芜凄凉的焦土。敌人疯狂的炮火如雨点般倾泻而下,无情地轰击着这片曾经宁静祥和的土地。日军重型火炮威力惊人,硬生生地将陡峭险峻的山崖削平了一大截!工事也遭受重创,损毁严重,超过半数士兵壮烈牺牲或负伤倒地不起。而就在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炮击之中,英勇无畏的团长不幸身受重伤,但他依然坚持留在前线继续指挥作战,直至伤势过重无法支撑才被迫撤离战场接受治疗。如今,整个团队陷入群龙无首之境,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与挑战——如何坚守住这座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又该由谁来挑起这副沉甸甸的领导担子呢?
此时此刻,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年轻有为、智勇双全的副团长肖劲兵身上。他深知自己肩负重任:不仅要带领残部顽强抵抗敌人凶猛进攻,更要守护好身后整支军队乃至全军将士们的生命安全和未来命运。然而面对如此艰难困苦局面以及数倍于己强敌威胁,张铁山并未退缩畏惧而是毅然决然挺身而出勇敢承担起这份责任担当……
肖劲兵,一个四十岁出头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左颊一道旧疤是淞沪会战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站在残破的团指挥所里,望着地图上被红笔反复圈画的鹰嘴崖,眼神冷峻如铁。身边,仅存的参谋、通讯员、卫生员,加上还能拿枪的士兵,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这就是第三十三团的全部残部。
“老张,师部命令……”通讯兵的声音嘶哑,递过一张沾血的纸条。命令只有八个字:“死守阵地,寸土不让。”
张铁山接过纸条,看也没看,掏出火柴点燃,看着它在指尖化为灰烬。他环视了一圈身边这些衣衫褴褛、眼带血丝的弟兄,沉声道:“师部的命令收到了,就八个字:把命留在这,守住阵地!”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鹰嘴崖开战以来最惨烈的四十八小时。
拂晓,日军发动了第四次总攻。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六辆坦克的掩护下,如潮水般涌向鹰嘴崖主峰。张铁山将残部编成三个突击队,亲自率领一队扼守正面。他端着冲锋枪,身先士卒,嘶吼着:“打!专打鬼子步兵!没有反坦克炮,就拿集束手榴弹去炸!”
阵地上,枪声、爆炸声、喊杀声震耳欲聋。一名年轻的战士,腹部被弹片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绑腿草草缠住,抱着炸药包滚向一辆坦克……黄昏时分,日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和两辆燃烧的坦克,狼狈退去。第三十三团的阵地上,又少了八十多名弟兄。
第二天,日军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利用优势火力,对鹰嘴崖进行无休止的炮击和飞机轰炸。阵地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掩体。弹药即将告罄,张铁山下令:“三发子弹打一次冲锋,没有子弹,就用刺刀,用石头,用牙咬!”
傍晚,日军以为守军已被炸得丧失战斗力,再次发起进攻。当他们爬上主峰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稀疏但精准的子弹,随后是震天的喊杀声。张铁山率领着仅存的一百多名战士,端着刺刀,发起了反冲锋。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在山脊上展开。刺刀折了用枪托,枪托碎了用拳头……当夜幕降临时,日军的进攻再次被打退。
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没有热食,只有硝烟、鲜血和战友的遗体。张铁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和手势指挥。他的军装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左臂缠着浸透血的绷带,但他依然像一尊铁塔,立在鹰嘴崖的最高点。
他看着东方渐白的天空,知道日军的下一波进攻即将来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第六师主阵地的方向,那里灯火依稀,那是他必须守护的地方。他紧了紧手中那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对身边仅存的几十名战士哑声道:
“兄弟们,天就要大亮啦!咱们可不能让小鬼子从这儿过去啊!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绝不能放弃抵抗!第三十三团的旗帜绝对不能倒下!”
站在鹰嘴崖之巅,团长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响彻云霄。而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面已经被无数炮弹和子弹击中过多次、上面布满密密麻麻弹孔且沾满战士鲜血的军旗,此刻正迎着黎明时分刺骨寒冷的狂风,不断发出阵阵激昂振奋人心的猎猎声响。
此时此刻,整个第三十三团的将士们都紧紧握着手中武器严阵以待——他们要用自己宝贵生命与钢铁般坚强意志筑起一道坚不可摧防线,来守护住第六师大门前这片土地。
绝境中的通话
鹰嘴崖主峰,团指挥所掩体。说是掩体,不如说是一个被炮弹炸得只剩下三面断壁的土坑。头顶的横梁歪斜着,全靠几根烧焦的木棍勉强支撑,寒风夹杂着雪沫和硝烟,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副团长肖劲兵蜷缩在角落里,左手死死按着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透过指缝汩汩往外渗,染红了他半边焦黑的军装。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是失血过多和极度疲惫带来的濒死感。他刚刚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名试图冲上来的鬼子军官捅死,自己也差点倒下。
阵地上,枪声已经变得稀稀拉拉。能打的兵,全拼光了。剩下的几十号人,要么重伤昏迷,要么像他一样,靠着意志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身边那部沾满泥土、天线折断了一半的野战电话,心里清楚:再不来援兵,鹰嘴崖,连同第三十三团,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肖劲兵颤抖着伸出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抓起沉重的电话听筒。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滋”声,伴随着远处隐约的炮火轰鸣。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但一开口,那沙哑、破碎的嗓音便暴露了一切。
“师……师部……我是……鹰嘴崖……肖劲兵……”他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师长……我……我快……守不住了……”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鬼子……太多了……弟兄们……都打光了……子弹……也没了……对不起……师长……我……尽力了……”
与此同时,第六师主阵地后方,坚固的地下掩体指挥所内。
师长曹勇正背着手,眉头紧锁地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代表鹰嘴崖的那块红色标记显得格外刺眼,周围密密麻麻插满了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突然,通讯参谋大喊一声:“师长!鹰嘴崖接通了!是肖团长!”
曹勇猛地转身,一把夺过通讯兵递来的听筒,刚放到耳边,就听到了肖劲兵那句气若游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话——“师长,我快守不住。”
曹勇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肖劲兵是他手下最硬的团长,是淞沪会战、台儿庄战役打出来的老兵,骨头比铁还硬。能让他在电话里说出“守不住”三个字,鹰嘴崖的战况惨烈到了何种程度,曹勇不敢想象。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肖劲兵那张总是带着坚毅笑容的脸,闪过第三十三团那一千多名生龙活虎的弟兄,闪过鹰嘴崖一旦失守,日军铁蹄将踏平主阵地的恐怖景象。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对着话筒,几乎是吼了出来:
“肖劲兵!你给我听着!挺住!”曹勇的声音洪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用牙咬,用石头砸,也得给我钉死在鹰嘴崖上!”
“师长……”电话那头传来肖劲兵绝望的喘息。
“闭嘴!听我说!”曹勇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马上派预备队——第九团,全团压上去支援你! 你给我守六小时!听清楚没有?六小时! 六小时之内,援兵必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传来肖劲兵沉重的呼吸声。似乎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量,又似乎是在消化这唯一的希望。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一声沙哑却坚定的回应:
“是……师长……六小时……”肖劲兵的声音虽然微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钢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鹰嘴崖……就在……第三十三团……就在……”
“咔嚓”一声,电话断了,只剩下忙音。曹勇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参谋长厉声喝道:“传我命令!第九团,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六小时内必须给我打通通往鹰嘴崖的道路!”
而在鹰嘴崖的废墟之上,肖劲兵满脸疲惫地扔掉了手中已经损坏得不成样子的电话,然后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量艰难地撑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并对着身旁仅剩的寥寥数名同样浑身浴血、筋疲力尽但眼神却依旧坚定无比的战士们声嘶力竭地咆哮怒吼道:兄弟们啊......我们敬爱的师长他老人家终于派出援兵来支援咱们啦!大家一定要咬牙坚持住啊!只要再撑六个小时就行啦!哪怕是拼到只剩下一口气,也绝对不能让敌人越过咱们半步!就算最终战死沙场,咱们也必须要死在这宝贵的六个小时之后才行啊!
此时此刻,那一面早已被战火摧残得面目全非、布满无数弹孔和血迹的鲜艳军旗,正在狂风之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似乎是在用它独有的方式向这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们传递着一种无声且强大的信念与力量,同时也是对他们刚才所立下的那最后一份铮铮誓言做出最为庄严神圣的见证以及最有力的回应。
就在师长曹勇在电话那头吼出“挺六小时”的命令,肖劲兵咬牙应下这最后的生死状时,原本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烈,骤然变色。
先是几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蟒的毒信,狰狞地撕裂了昏暗的天际,将大地映照得一片诡异的惨白。紧接着,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天神在敲响战鼓,那轰鸣声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随即,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便连成雨线,最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整个釜峰山腹地彻底笼罩。
这不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这是一场冰冷刺骨的秋日暴雨,是一场仿佛要洗刷世间一切罪孽却又无力回天的悲鸣。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鹰嘴崖的每一寸焦土,试图洗去漫山遍野的血污,却只能将鲜血稀释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在泥泞的战壕里肆意流淌,汇聚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河”。原本被连日炮火烤得发烫的岩石,瞬间冒出滋滋的白气,温度骤降,让这片焦土迅速冷却,却也带来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本就惨烈的战况推向了另一个极端,将鹰嘴崖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冰冷的地狱。
雨水迅速将阵地变成了黏稠的泥沼。对于防守方来说,这既是考验也是喘息。日军的坦克和重装备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履带空转,卷起漫天泥浆,进攻的锐气被这天然的屏障迟滞。但对于已经弹尽粮绝、全靠意志力支撑的第三十三团残部而言,这也是地狱般的折磨。战士们趴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们褴褛的军装,湿透的棉衣沉重如铁,死死贴在身上,带走他们体内仅存的热量,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伤口被脏水浸泡,钻心的疼痛伴随着感染的风险,让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骨的寒意。
暴雨中,枪械哑火的概率大增。日军趁着雨势,再次发起了决死冲锋。双方在能见度极低的雨幕中短兵相接。没有震天的枪声,只有雨水拍打钢盔的噼啪声、泥浆被踩踏的噗嗤声,以及刺刀捅入人体时那令人作呕的闷响。
肖劲兵左手死死捂着右肩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站在阵地的最前沿。雨水顺着他额前的乱发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对着身边仅存的十几名战士嘶吼道:“弟兄们!雨大,鬼子的枪也不好使!用刺刀!用石头!用牙咬! 师长说了,挺六小时! 只要熬到天亮,援兵必到!”
一名年轻的战士,双腿被炸断,只能坐在泥水里,用牙齿咬着拉火索,引爆了最后一捆集束手榴弹,与冲上来的三名日军同归于尽。爆炸掀起的泥浆如同黑色的喷泉,瞬间又被雨水压了下去。
肖劲兵看着这一幕,虎目含泪,却已无泪可流。他抬头望向漆黑的雨夜,心中默默倒数:还有五个半小时……
雨水虽然冰冷,但也暂时浇灭了阵地上的明火,掩盖了浓烈的血腥味。第三十三团的战士们,像是一尊尊泥塑的雕像,在暴雨中岿然不动。他们知道,只要自己还站着,鹰嘴崖就还在。只要鹰嘴崖还在,第六师的主阵地就还在。
那面弹痕累累的军旗,在暴雨的抽打下变得沉重无比,旗面紧紧贴在旗杆上,却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不曾倒下。
肖劲兵浑身沾满了泥水,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着沉重的步伐。他仔细查看每一名还有气息的战友,眼中满是关切和焦急。尽管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但他依然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对着众人喊道:兄弟们!一定要撑住啊......坚持熬过这场暴雨......再撑六个小时......我们就胜利在望了!
此刻,原本高耸入云、雄伟壮观的鹰嘴崖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变得摇摇欲坠。它宛如一艘被风暴摧残的巨轮,孤零零地飘浮在一片猩红如血的泥泞之海中。而第三十三团,则如同这片汪洋中的最后一块礁石,无论狂风如何肆虐,暴雨怎样倾盆而下,他们都稳如泰山,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