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墨影不是普通人,他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绕过了三道哨卡,避开了七拨巡逻,终于摸到了帅帐的后方。
帅帐是用厚牛皮缝制的,刀割不透,箭射不穿。
墨影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听着帐内的动静。
帐中只有两个人,呼吸沉稳,应该是祖承和他的心腹副将孟虎。
墨影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轻轻插入帐篷底部与地面的缝隙中。
竹管是中空的,里面塞着一张纸条。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朝竹管里吹气。
纸条从竹管的另一端弹出,落在帐篷内的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帐中,孟虎正在与祖承商议军务,忽然听到地上有异响。
他低头一看,地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脸色一变,捡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武阳将军密使,有要事求见,请屏退左右。”
孟虎将纸条递给祖承。祖承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沉默片刻,低声道。
“让那人进来。你守住帐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孟虎点头,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低声道。
“进来。”
墨影从阴影中闪出,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走进帐中。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武阳将军麾下密使,参见祖将军。”
祖承打量着他,目光如刀。
此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有腰间一个油纸包裹。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草汁,显然是一路潜行而来。
“你是武阳的人?”
祖承沉声道。
墨影道。
“是。小人奉武阳将军之命,呈上亲笔密信。”
他从腰间取出油纸包裹,双手呈上。
孟虎上前接过,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机关暗器,才转交给祖承。
祖承接过来,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祖承将军亲启”六个字,字迹刚劲有力,果然是武阳的笔迹。
祖承在寒鸦关与武阳打过交道,对他的字迹再熟悉不过。
祖承抽出信纸,展开细看。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
信中先叙旧情。武阳写道。
“祖将军别来无恙。寒鸦关一别,匆匆数载。昔日并肩之谊,犹在眼前。今虽各为其主,然故人之情不敢或忘。武阳每忆及寒鸦关旧事,常感将军当年高义。”
这一段让祖承的思绪回到了数年前。
那时武阳刚被任命为寒鸦关统领,而他则奉玄秦朝廷之命,率军攻打寒鸦关。两军在关外交战数次,各有死伤,最后一次武阳俘虏了祖承,却因为自己的考量放走了祖承。
后来武阳暗中派人找到他,提出一个交易——武阳让玄秦军在关外获得一场小胜,祖承带着斩获的战功回朝升迁;作为交换,玄秦军退兵三十里,武阳凭借守关之功,正式坐稳寒鸦关统领之位。
那是一个双赢的约定。
祖承答应了。
他率军佯攻,武阳佯败,玄秦军斩获数百首级,退兵三十里。
祖承带着战功回到咸阳,一路升迁,如今做到了三品正将军。
而武阳也凭借守住寒鸦关的功劳,得到了楚烈朝廷的信任,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武阳在信中写道。
“若无当日寒鸦之约,何来今日你我之地位?”
这句话直戳祖承的心底。
他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但官职不保,连性命都可能丢掉。
武阳提起此事,既是叙旧,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叙旧之后,武阳话锋一转,提出新的交易。
他写道。
“今将军率玄秦精锐,与熊亮新军鏖战于黔中。胜负未分,消耗已巨。楚烈军虽弱,然人人怀国破家亡之恨,悍不畏死。将军即便取胜,亦必元气大伤。玄秦东出之路,非止黔中一处。将军何苦为他人做嫁衣?”
武阳写道。
“武阳有一提议,愿与将军共商。若将军休战,率兵撤至云梦郡,之前玄秦所占楚烈国土——云梦郡、西化郡,武阳与长信君承诺全部正式割让予玄秦。楚烈、靖乱军愿与玄秦共商友好,永不侵犯。只求玄秦不再插手楚烈与魏阳之争。”
信的结尾,武阳写道.
“将军若允此议,楚地幸甚,玄秦幸甚,天下幸甚。武阳静候将军回音。”
祖承放下书信,面色平静,心中却翻涌不止。
武阳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合法拥有已占领的楚地,还能与楚烈、靖乱军结盟,避免继续消耗。
这在眼下黔中鏖兵、进退两难的局势下,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孟虎见祖承沉默良久,低声问道.
“将军,武阳信上说什么?”
祖承将信递给他,淡淡道:“你自己看。”
孟虎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他抬起头,看着祖承,轻声道.
“将军,这……这是要咱们撤兵?”
祖承点头,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武阳的条件,不可谓不好。我军在黔中打了半个月,伤亡近万,粮草将尽。熊亮那小子虽然年轻,但手下的楚烈军跟疯了一样,不要命地打。再这样耗下去,就算拿下黔中,我军也剩不下多少人。”
“云梦、西化二郡已经在我们手里,武阳愿意正式割让,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名正言顺地占有。还能与楚烈、靖乱军结盟,让他们去跟东方霸拼命,咱们坐山观虎斗。”
他顿了顿,停下脚步,看着孟虎。
“你说,这笔买卖做不做?”
孟虎想了想,道.
“将军,从眼前看,这买卖划算。但此事非同小可,割地、结盟,不是咱们一个将军能决定的。得大王点头才行。”
祖承点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此事必须上报大王,由大王定夺。”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开始写奏报。
他没有在奏报中提寒鸦关的事,只是客观陈述了黔中战局的胶着状态,以及武阳派人前来提议休战、割地、结盟的条件。
他写道.
“末将祖承谨奏:黔中战事,已历半月。楚烈军虽装备简陋,然士气旺盛,悍不畏死。我军五万精锐,伤亡近万,粮草将尽,士气渐衰。若继续强攻,即便取胜,亦必元气大伤。今武阳遣使来营,提出休战之议。”
“条件如下:玄秦所占云梦、西化二郡,正式割让予玄秦;楚烈、靖乱军愿与玄秦结盟,永不侵犯;只求玄秦不再插手楚魏之争。臣以为此议可行,然事关重大,非臣所能擅专。恳请大王速作定夺,示下臣等。”
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奏报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印信。
他将信封递给孟虎,沉声道。
“这份奏报,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往咸阳。路上不得有丝毫耽搁。一定要亲自交到大王手中。”
孟虎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好,抱拳道。
“将军放心,末将亲自挑选最精锐的斥候,分三路出发,确保万无一失。”
祖承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墨影。
“你回去告诉武阳,他的信我收到了。此事我已八百里加急上报大王,请大王定夺。让他耐心等待。在大王的旨意到达之前,我军不会主动进攻。”
墨影叩首。
“小人明白。将军可有回信?”
祖承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
信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示收到了武阳的来信,已将此事上报大王,请武阳耐心等待。
他将信装好,交给墨影。
墨影将信贴身收好,抱拳道:“小人告退。”
他转身走出帐外,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孟虎送走墨影,回到帐中,关上帐门,低声道。
“将军,武阳这封信,会不会有诈?”
祖承摇头。
“不会。以我对武阳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人。他既然派人来送信,就是真心想谈。况且,寒鸦关的事……他提出来,也是在提醒我,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不想与我为敌,我也不想与他为敌。”
孟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祖承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着漆黑的夜空。
“传令下去,今晚的口令全部更换。加强戒备,但有可疑人等,一律拿下。”
孟虎抱拳:“遵命!”
祖承站在帐门口,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方黔中郡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看不真切。
“武阳啊武阳。”
他喃喃道,
“你这一步棋,走得真妙。”
他知道,大王赢明的决断不会太快。
从黔中到咸阳,千里之遥,就算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也要十几天。
这十几天里,黔中的战局会发生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好。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黔中的战局已经出现了新的变数。
武阳的那封信,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越来越大,直到波及整个战局。
孟虎挑选了三名最精锐的斥候,每人一匹最快的战马,每人携带一份相同的奏报,分三条不同的路线,向咸阳进发。
三名斥候在夜色中策马冲出大营,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很快消失在远方。
祖承站在营门口,望着那三匹快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份奏报要走上千里路,要翻山越岭,要穿过密林,要渡过河流。
路上可能会有盗匪,可能会有野兽,可能会遇到各种意外。
但只要有一名斥候到达咸阳,他的使命就完成了。
至于大王会如何决断,他不知道。但他相信,赢明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墨影离开玄秦军大营后,一路狂奔,在天亮之前赶回了小谷镇。
他径直来到武阳的住处,单膝跪地,双手呈上祖承的回信。
武阳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赵玄清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公,祖承怎么说?”
武阳将信递给他,淡淡道:“他说要上报玄秦王定夺。”
赵玄清看了一眼信,皱眉道:“上报?那岂不是要等很久?”
武阳摇头:“不会太久。赢明此人,做事果断。最多十天半月,就会有消息。”
赵玄清道:“主公,你觉得赢明会答应吗?”
武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渐发白的天际。
“赢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云梦、西化二郡,已经在他手里。他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继续消耗。他一定会答应的。”
赵玄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武阳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接下来,就看东方霸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小谷镇上,洒在那些疲惫而坚定的脸上。
武阳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那里,是东方霸大营的方向,也是魏阳军压境的方向。
他不知道祖承的信什么时候能到咸阳,也不知道赢明会怎么回。但他知道,他布下的这步棋,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只要玄秦军退出黔中,熊亮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小谷镇。
只要两军联手,东方霸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住小谷镇,守住最后的希望。
远处,魏阳军大营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敌军在准备早饭。
武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头。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通往咸阳的官道上,三名斥候正在策马狂奔。
他们的马已经跑了一夜,口吐白沫,但速度不减。
他们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黔中战局的命运。
天边已经泛白,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距离咸阳,还有数百里。
而那封关系到数万人命运的密信,还在路上。
数日后,咸阳城。深夜,玄秦王宫。
一匹快马从南门飞驰而入,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惊醒了路边蜷缩的流浪狗,引来几声零星的吠叫。
斥候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嘴唇干裂出血,从马上滚落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冲上宫门的台阶,守卫的长矛差点刺穿他的胸膛,他嘶哑着嗓子喊。
“八百里加急!黔中军报!速速呈报大王!”
守卫认出了他身上的军牌——那是祖承将军麾下的信使,不敢怠慢,一边派人引着斥候往里走,一边层层上报。
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宫中的太监、侍卫、值夜的官员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黔中前线又出了什么大事。
但没有人知道那封密报上写了什么,只有嬴明,将在半个时辰后知晓一切。
御书房中,嬴明正在批阅奏章。
他穿着一身黑色便袍,头发束起,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案头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有各地官员的述职报告,有边关将领的军情汇报,有朝臣的建言献策。
他每天都要批阅到深夜,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责任。
一名近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地上,低声道。
“大王,黔中前线祖承将军八百里加急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