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我们开始今天的第一个动作。请慢慢抬起你的左臂,与肩同高……对,就这样,感受阻力,也感受水的浮力在支撑你。”许是看出阮平夏状态回归正常了,林薇医生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阮平夏抬起左臂,动作因阻力和酸胀而有些变形、颤抖。
“手臂可以再抬高大概两厘米,角度再向外打开五度左右,这样对肩袖肌群的激活更充分。”
林薇医生说着,阮平夏几乎没看到它手指有什么明显动作,就感到几缕冰凉的透明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她的左肩、上臂甚至手肘的特定位置,将她的手臂调整到那个“标准”位置,并稳稳固定住。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我们做十次缓慢的深呼吸,同时感受目标肌群的发力。吸气……呼气……”
它开始用平稳的节奏引导呼吸,那些固定阮平夏手臂的丝线,随着她的呼吸和肌肉的细微颤动,进行着极其精密的微调,确保姿势始终维持在“最佳”状态。
整个康复训练过程,林薇医生的话语始终保持在一种专业、耐心甚至带着鼓励的框架内。
它甚至会根据阮平夏的表情和肌肉颤抖的细微反馈,适时询问,调整引导的节奏。
阮平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认真跟着它的引导,暂时抛开了现实恐怖的思虑,专心致志当下的感受。
但与之相对的,是那些透明丝线越来越复杂和深入的介入。
它们不再仅仅固定主要关节,开始缠绕上更小的肌群,甚至偶尔轻轻拂过皮肤,给阮平夏带来一种被轻微电击的异样感,刺激着肌肉做出更精确的收缩。
水下的刺痛也随着动作维持时间延长而缓慢加重。
林薇医生的每一次询问“感觉如何”,都伴随着丝线力度的微妙变化,像是一种无声的施压和测试。
在一次需要单腿支撑、身体后倾的平衡训练中,阮平夏核心无力,身体剧烈摇晃,水下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保持。
“稳住,想象有根线从你的头顶把你向上提。这个动作对核心稳定性和下肢力量要求很高,但克服它对你有好处。”林薇医生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阮平夏感到更多的透明丝线瞬间缠绕上她的腰腹、大腿甚至脚踝,如同一个精密的体外骨架,强行将她“固定”在那个岌岌可危但“标准”的姿势上。
“如果实在太困难,我们可以减轻一点角度,你确定要调整吗?”
阮平夏脸色发白,汗水混着冰凉的池水滑落。
丝线的束缚感和水下的刺痛让她呼吸困难。
她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不……不用,我可以。”
阮平夏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那一刻也不知道哪来的不服输不认命的也没必要的劲。
“很好,你的意志力很出色。保持,三、二、一……好了,慢慢收回。”丝线如同潮水般退去,但那种被精密操控后的残留感久久不散。
康复训练一结束,阮平夏狼狈的从水池里爬了起来,肌肉因持续的刺激而酸痛不已,她躺在地上深呼吸着。
林薇医生收回了所有丝线,它们如同活物般缩回它的袖口、衣领或指尖,消失不见。
它蜡质的面孔转向阮平夏,深黑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今天辛苦了,平夏。你的进步我能看到,尤其是耐力和对动作控制的细微感知。”
“不过负荷不小,回去好好休息,补充水分,如果有任何异常的持续性疼痛或僵硬,随时告诉我。”
“谢谢林医生,我会的。”阮平夏低声道谢,用粗糙的毛巾擦拭了一下脸和头发,赶紧去换回自己的衣服。
阮平夏揉着酸痛的肩膀和腹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丝线缠绕、操控的冰凉触感,她快步离开康复中心,直到走出3号楼,才放缓了脚步,绕出连廊。
今天的天气有点阴,多云,没有太阳。
阮平夏不想立刻回3号楼,8月份的天气,疗养院外部整体还是带有夏天的不闷不燥,像晒过被子后螨虫全消的通透舒爽。
她抬脚就往小公园那边的方向走去,目光下意识地掠过灌木丛和树荫底下,偶尔余光瞥向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阮平夏这才注意到,疗养院外部的整体环境还是正常的,唯有那些摄像头的镜头都变成了昆虫的复眼。
小公园里还有两个穿着病服的诡异,这两个……阮平夏看起来感觉可能有点印象。
一个是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正坐在人工溪边的木质长椅上,看着水里的景观鱼游来游去,她不远处站着一个护工,正盯着她的动向,那护工的头上有一个名字,李科克。
这和她刚醒来不久看过的一幕场景差不多,这个女人应该是3号楼的206文沛玲,她似乎对水很感兴趣。
李科克听到有东西靠近的声音,他不敢分心,目光依旧锁定在文沛玲身上。这玩意不好搞,一不小心就给她抓鱼生吞了,然后就会进化成食人鱼头大开杀戒,但是又不能完全隔离她和水的距离,不然又是另一副难搞的状态。
阮平夏从侧面慢慢靠近,盯着206此刻的状态,文沛玲一直盯着水里的景观鱼,她长长的指甲不断抠着座椅上的木屑,似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阮平夏看到这里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绕开远离这里,看起来有点小危险,这不是适合围观吃瓜的场景。
另一边花坛上的休闲椅上,则是坐着一个肚子隆起的孕妇,此刻正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她的腹部异常膨大,如同一个巨大的卵囊或蜂巢,能隐约看到其中有许多细小的、蜷缩的阴影在蠕动。
但她的四肢和躯干却相反的十分枯瘦,皮肤紧贴着骨头,脸上带着一种空洞的,可以说是……慈祥的微笑,眼神却毫无焦点,仿佛意识已被腹中的存在抽空。
稍微靠近一点,阮平夏就听到了她嘴里正在哼着什么歌,“睡吧,睡吧,月光织起了纱,声音的波纹,都被它吞下。睡吧,睡吧,星辰闭上了眼,错误的回响,无法再粘连。睡吧,睡吧,寂静是港湾,陌生的低语,终将飘散。”
就在这时,这孕妇忽然扭头看向阮平夏,然后,她张开了嘴。
“不、要、惊、扰、我、的、孩、子——!!!”
一声尖利、高亢到破音,混合着非人嘶哑与极端怨毒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开!
阮平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她甚至能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尖叫之后,那女人依旧死死“瞪”着阮平夏,扣在腹部的双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腹壁下的那些细小阴影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挤作一团。
阮平夏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距离那长椅还有七八米远,中间隔着草坪和几簇低矮的灌木,但那种被疯狂锁定的感觉无比清晰。
阮平夏有种糟糕的直觉,她此刻要是乱动,这个疯狂的孕鬼极有可能会攻击她。
阮平夏极其缓慢地向后挪了半步,目光不敢从对方身上移开,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转身逃跑。
自己应该跑得过孕妇的吧,虽然对方是诡异。
那枯瘦的女人在发出那声尖叫后,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拧转头颅、瞪视阮平夏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浑浊的东西在翻滚。
过了几秒,她又慢慢地将头转了回去,恢复了之前低垂的姿态,双手重新开始轻柔地抚摸自己巨大的腹部,嘴里再次哼起了那模糊走调的歌谣。
仿佛刚才那一声撕裂空气的疯狂尖叫,从未发生过。
阮平夏又等了几秒,确认对方似乎真的“平静”下来,她才以最轻的动作,一步一步,缓缓退开,直到退到足够远的距离,转身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片区域,往深处的小石子路走去。
这里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