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圣殿外的空地上,云珩长舒一口气。
她知道他们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对方被打伤,需要休养。
可祂这养伤手段……
与“神”有关,萧雪衣的药方,未必有用。
说到底,还是她惹出来的麻烦。
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没用灵赋回医馆,而是去找了谢长离。
窈娘的店里,他正坐在椅子上,等着衣服做好。
“知道我好了,要我跟着你?”
谢长离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那枚猫形坠子把玩。
他斜着眼看云珩,嘴角微微上挑,带着点傲娇的意味。
云珩没理会他那副模样。
她走过去,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谢长离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坠子差点掉了。他连忙攥紧,跟着她往外走。
到了门口,云珩才停下来。
她压低声音:“我想知道九畹去圣殿做了什么。这两日没查清也不要耽误大事。”
谢长离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因为今天来狐族的病人?”
云珩点了点头。
山大夫医馆的药材不够,很多都是让药童去别处医馆购买。传播速度这么快,也不足为奇。
她回忆着与九畹见面的场景,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摸了摸。
“如果我没看错,她的记忆好像有问题。看看能不能用花宴的幻术问出来。”
谢长离看着她:“情况一样?”
云珩摇了摇头:“不知道。所以要做实验。”
谢长离沉默了一瞬。
她每次说什么实验,都是会不顾自己的性命。
“好。”他看着她,神色认真,“等把衣服送给族长和长老,我就去带花宴去办。”
“等等。”
谢长离忽然想起一件事,扣住云珩要走的手腕。
“你在影阁的那几天没见过九畹。”他盯着她,“怎么认识的她?”
云珩停下脚步。
“之前向她的侍女要了画像,就在我房间挂着。想着若有机会,向她买一些药。江湖传言,她的医术不比他们两人差。”
她抽回手:“走了。”
回到医馆的时候,馆里的病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还在等药的,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靠着墙。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明显的疲惫,眼底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等到萧雪衣真正空闲下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他把最后一个病人的药方写完,递给药童,这才转过身来拿起搭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额角的汗。
“去这么久。”萧雪衣整理着桌上的针灸药包,头也没抬,“想必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云珩走过去,帮着他一起收拾。
“找到并不等于有解决法子。”她把散落的银针一根根收进针囊里。
“那些药真的可以治这种病?”云珩问。
萧雪衣看着她。
目光沉沉,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想听实话?”
云珩愣了一下。
这话她以前说过,这是还给了她。
“是。”
“生机被抽取,损耗严重。”萧雪衣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药包。
“不过不致命。只是调理起来非常费时费药材。”
云珩垂下眸子。
与她推测的一样。
“如果缺少什么药。”她抬起头,“告诉我,我去找。”
萧雪衣的手停了一下。
“……好。”
——
苍离川的尸首被放在了狼族特有的冰室里。
入葬之前的尸身都会被放在这里,以防腐败。冰室建在地下,常年低温,墙壁上结着薄薄的霜。
因为是首领之子,侍卫罕见地在冰室门口把守。
两个侍卫站在门口,搓着手取暖。
“凶手都被抓住了。”侍卫甲说,“昨天当场夺命。首领会不会太紧张了?”
另一个看守的侍卫搭话。
“其实也情有可原。”他说,“苍离川离家多年,才找回来不久,谁知又遇上这样的事。”
“唉。”
侍卫甲叹了口气。
“首领也不容易。希望这三天无事发生。”
“明天晚上就好了。”侍卫乙回答,“明天林姑娘就到咱们族,负责小公子的祭拜,祭拜结束后就会被送到专门的殿里了。”
“对,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
两个侍卫在门口有说有笑。
实际上,冰室里早已经进去了人。
云珩挎着箱子,站在一边,目光在冰室里巡视。
冰室里寒气逼人,四面墙壁都结着霜,角落里堆着几块巨大的冰块。苍离川的尸身就躺在一张石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原来这就是本世界的墓室。
“镊子。”
萧雪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珩回过神,从箱子里找出镊子,递给他。
萧雪衣接过去,俯下身,仔细检查着尸首。
云珩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动作,可她想靠近的时候,被他用胳膊肘推到了一旁。
“验尸需要静心。”
“哦。”
云珩稍稍退后,见她这样,萧雪衣忽然问了句:“觉醒冰系灵赋,不怕冷。若是觉醒的是火系灵赋,云珩,你是不是就不怕热?”
倒是和她想法一样。
云珩想了想。
“不知道。我得真有才行。或者用焰灵的力量?不过我还没找到怎么调用它的方法。”
萧雪衣的手没停。
“冰与火是极限。”他好心提醒,“一方强,一方弱。你现在运用冰系灵赋如此熟练,你的愿望不会实现。”
云珩唉声叹气。
“好吧,我还以为能呢。”
萧雪衣没再说话。
他用镊子从苍离川里层的衣服上,夹起了一小片鹅黄色的布。
那布片很小,不到五厘米,夹在衣服的褶皱里。若不是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萧雪衣把它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小盒里,盖上盖子,递给云珩。
“他的尸首保存得很好。身上无伤,也不是中毒。与今日来诊病的病患一样,都是被夺取了生机。”
他顿了顿。
“不同的是,苍离川的生机被全部夺取。”
云珩接过盒子,低头看着。
“他身上唯一可疑的就是这个布条。”萧雪衣说,“与穿的布料不同。若想知道是什么布,你找人去布行问一问。”
云珩把盒子收进储存戒:“行。我们走吧。”
下一瞬,萧雪衣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侧过头,看向云珩。
“不回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云珩刚要把他往前带,他忽然后退,说了句:“我的手刚做过那种事,不洗手,会染病。”
云珩想说不会,但对方是大夫,她没办法说出什么专业术语反驳,毕竟她知道关于医学的知识非常少。
所以,她只好在前面走着,一边和他说话。
“你从医馆直接跟我过来,连饭都没吃,当然要请你吃饭再回去啊。”
云珩把他带到前面新开的一家饭馆门口。
人很多。
门口排着队,都是为了吃现成的面食。
“在这儿等着。”
然后云珩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萧雪衣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饭馆的掌柜正低头算账,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掌柜。”她敲了敲柜台,“您这里没煮的面条多少钱?”
“二十晶币一人。”掌柜随口答着。
话刚说完,一抬头,他看清了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笑。
“原来是云少主。”他的语气都变了,“您要切好的面条是吧?多少人份的?我给您便宜一点儿。”
云珩看着他。
掌柜非常自然地解释道:“我们少主说了,是您提供了酵母的制作方法,让我们得以赚钱。哪怕再忙,只要云少主您来,先紧着您的安排。”
云珩点了点头。
她收下苍敏的好意。
“那就替我谢过苍敏。”她说,“麻烦装四人份的。”
“好嘞。”
掌柜应了一声,转头吩咐旁边的小厮去拿。
小厮跑进后厨,不一会儿就提着一个布袋出来,递给云珩,掌柜只收了她三十枚晶币。
云珩走出门口。
萧雪衣站在外面,不知往嘴里倒了什么。看见她出来,他把瓷瓶收起来,塞进袖子里。
什么也没解释。
“不是要吃饭?”他看着云珩手里的布袋。
云珩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臂。
“我们回家做。”
她说着,便拉着萧雪衣的袖子回了家,做了两碗平替版西红柿鸡蛋面。
酸的小红果代替了西红柿,野鸡蛋代替了鸡蛋。
“尝尝。”云珩把筷子递给萧雪衣,眉眼弯弯,“这可比饭馆的强,他们那面条看着清汤寡水的。”
萧雪衣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很好吃。
甚至远超云来楼现在的菜品。
他又夹了一筷子。
再看云珩,她已经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筷子夹着面条,呼呼往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了一点汤汁。
那模样,像是终于吃到久违的东西的满足感。
“云珩。”
萧雪衣忽然开口。
“嗯?”
云珩把面条吸溜进嘴里,抬起头看他。
“怎么了?”她问,嘴里还嚼着,“不合你胃口?”
没粉嗦着顺溜。
等有空了,试着做土豆粉条。
萧雪衣看着她,试图看出什么。
“你怎么知道面条的做法?还有小麦怎么种,面粉,甚至是土豆……”
“神。我所信之神。”
萧雪衣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他的声音沉下来,“拿个假神糊弄我。”
云珩眨了眨眼:“我从没说德赛帝君是假的。”
“你……”
嘴巴里被塞进一块煎好的野鸡蛋。
“这么好吃的东西,再不吃就凉了。”
云珩收回筷子,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里面盛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狡黠的意味,却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她那时也是这样笑的。
萧雪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前似乎又出现那时旖旎的画面。
就在此时——
“阿珩!”
一道埋怨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吃独食!”
云珩抬起头。
涂明疏从门口跑过来,直奔她而来。
云珩连忙起身,让他扑了个空。
“阿珩……”他站在她刚才坐的位置,转过身,泪眼汪汪地盯着她。
见她不为所动,涂明疏的声音软下来,赶紧换了说法。
“我这几日都在护送那些买种子的人,很多时候顾不上吃饭。他们也不给我……”
云珩扶了扶额,指着厨房的方向,“厨房有。要吃自己盛。别卖惨。”
萧雪衣在旁边幽幽开口:“难为你还能想着涂明疏。”
云珩转过头看他。
“不是。”她说得非常诚恳,“是我馋这一口。两人份不够我吃。”
她叹了口气。
“他现在这个点回来,说明折玉也快了。早知道就多买些了。”
如果有催熟的外挂,她肯定在种的小麦地上用。
等有时间,再去南方找找有没有稻谷。
面粉和大米作为两样主食,缺一不可。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折玉走进来。
云珩已经学会了率先抢答:“厨房有面条。自己去盛。”
折玉的脚步顿了顿。
“你做的?”
“是啊。”云珩没吃过瘾,兴致不高地靠在椅子上,“下次再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最好不要告诉谢长离,他比较难缠。”
折玉轻笑了一声。
“他听到这话,怕是不会高兴。”
云珩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如果你不哄他,我会更高兴。”
云珩听到声音,回过头。她无语地看着折玉:“激化矛盾不可取。”
“阿珩。”涂明疏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嘴里还嚼着面条,“是你太偏心。”
虽然好吃。
但偏心是事实。
“我以为所有的猫都很好养,不用我费心。”云珩托着腮,筷子在碗里戳了戳,“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她第一次罕见地面对这个问题。
折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你养过其他猫?”
涂明疏在旁边插嘴,“把他赶走不就行了?像沈烬那样。”
两人异口同声。
云珩看着折玉:“首先,书上有关于猫族的记载。”
虽然记载的与现世猫的品种不太一样,有的还杂糅了一些其他特征,但性格却相差无几。
“其次。”
她看向涂明疏。
“他又没做什么,我赶走他,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他是唯一一个我能明面上与影阁有联系的势力。那么高的地位,灵赋又方便,我傻了要赶走?”
这话有理有据,挑不出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残忍”。
因为阿珩对谢长离全是利益分析,看不出任何感情。
但涂明疏就是觉得不舒服,“若我是他……”
云珩“咦”了一声,赶紧打断。
“可别。”她摆摆手,“你像他不是一件好事。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折玉问。
云珩点了点头。
“是。除了阿爹阿娘,你是我最喜欢的狐狸。”
折玉笑了一声。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盛面条。
萧雪衣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言一语,他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他们圈在里面,把他挡在外面。
原本准备告诉云珩的话,也都被他咽了回去。
——她送的医书很有用,刚才在苍离川的尸首和衣服上都涂抹了毒。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云珩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那碗剩了一半的面条。
“不再吃些?”她问,“会不会太少了?吃太少对身子不好。”
“我是大夫。”
言外之意,知道自己的体质。
“好吧。”云珩朝他点了点头,“刚才的事多谢。等有结果,我第一个告诉你。”
“嗯。”
声音淡淡。
表情也淡。
萧雪衣转身,往屋门走去。走到门前,他忍不住回过头。
云珩倚着折玉的肩膀侧坐着,一手端着他那碗面条,一边望着星空,很是惬意。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很柔和。
涂明疏站在旁边,皱着眉,想让她起来。她却挥了挥手:“习惯了。而且折玉身上很好闻。”
涂明疏的脸黑了,目光不善地瞪着折玉:“你又用不知归!”
“是加了甘松的安神香。”
“阿珩……”
“我信他。”
“呵!”
萧雪衣松开紧攥着的手,垂着眼眸,最终回了屋。
门在后面合上。
她找的隔音石真的很好,建房子的时候埋在了各处,关了门,一切声音都听不见。
萧雪衣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慢慢往里走。
屋里没有点灯。
他也不需要灯。
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很久,闭着眼也能走到床边。可今天,那几步路走得格外漫长。
忽然,萧雪衣笑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因为可笑吧?
不伤不死的六百年里,他早已见惯形形色色的兽人。善的,恶的,痴情的,薄情的……
所以他很早就察觉到云珩恶劣的性子。
利于自己的,付出什么都想得到。不利自己的,说推开就推开。感情在她眼里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
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
萧雪衣躺在床上,手臂挡在自己脸上。
黑暗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只手臂的轮廓,横在眼前,像一道屏障。
也许是云珩身上藏着太多秘密,看不透她在想什么,明明是那般恶劣的性子,却也是会关心人。
还是意想不到的时候。
年前山大夫说他喜欢云珩就该告诉她时,萧雪衣意识到不该对云珩关注太多,可那个时候的他已经病得太重了。
心不受自己控制,总是想着她,想她今天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对谁笑了,又和谁亲密。
甚至会产生非常恶劣的念头。
想把她关起来。
想让她只看着自己。
想让她……
萧雪衣闭上眼。
离开?
离不开。
喜欢也不准确。
“云珩,”
他移开手臂,盯着屋顶的房梁,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虚无的一片。
“我好像……爱你。”
——
两天后,云珩拿着做好的衣服去找绯湄。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狼族参加葬礼,但作为唯二的林月歌的长辈,只要说得在理,就能哄得他们一起去圣殿。
日头正好,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
她抱着那个包袱,穿过几条巷子,进了绯湄的院门。
“阿娘。”
她径直走进里屋,把包袱放在桌上。
绯湄正在屋里整理东西,见她进来,抬起头。
“出去玩儿也不告诉我一声。”她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害我与你阿爹着急。”
云珩笑了笑,没接话。
也不知道是谁找的这个借口,用在她身上挺合适的。
她把包袱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套衣服。
藏青色的布料,绣着暗纹,针脚细密。
“给你和阿爹做两套衣服,还有我出去玩儿买的摆件,得过几天再拿给你们。”
大头的钱都用来买那件木雕了,希望掌柜言而有信,半个月后雕刻好,直接送来有狐部落。
“我们又不缺,花那冤枉钱作甚?”
话是这样说,绯湄还是收下衣服,翻过来看了看领口,又看了看袖口:“这衣服,一看就是你找窈娘定做的。”
“嗯?”
“整个部落只有你穿和硒蛮服饰相似的衣服。”
云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还真是。
她还以为这么有特色的衣服,会像热食一样引起潮流呢。
绯湄把衣服叠起来,放进衣柜里。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过来一个首饰盒,放在云珩面前。
“四天前,你外婆托人送来的。结果你没在家。看看喜不喜欢?”
云珩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几支簪子,几对玉镯。
簪子花纹精细,玉镯温润青白。一看就是不菲的玩意儿,找起来也不容易。
她随便翻看两眼,就合上了盒子。
由此可见,霜铃外婆只是不想掺和进来而已,又恐拒绝不好,所以买了首饰安慰。
云珩把首饰盒合上,随手放到一边。
“阿娘,”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你知道外婆当年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到处乱跑?”
绯湄瞥了她一眼。
“你外婆可比你稳重多了。”她端起茶杯,“虽然从小游历,跑遍了整个灵息大陆,但从没让家里人操心。”
云珩哦了一声,“所以……像外婆那样厉害的人也不信神喽?”
绯湄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差别,看着云珩:“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嘛。”
云珩耸了耸肩,“每个部落供奉都天灵,圣殿那边香火也非常旺。外婆那么厉害,我觉得没什么需要向神灵祈祷的东西。”
绯湄沉默了一瞬。
“……也不全对。纵使像你外婆那么厉害,也有不得圆满的事。”
她声音落寞,目光落在云珩脸上,看得云珩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好吧。”云珩的语气故作轻松,“看来只有我一人不信神。”
绯湄笑了:“这说明珩儿你懂得知足,也遇不到难事。”
“向神灵祈愿的,多是走投无路的,遇到难事只能去求神,也没个能帮忙的人。”她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神情悲悯地叹气。
云珩搭话:“就像我堂姐那样?”
“苍离川死了,明天又要操心葬礼,即使痛苦,也不能表现明显,耽误在圣殿祈愿的流程?毕竟天灵不希望在葬礼时看到哭。”
绯湄看她一眼:“你操心的事倒不少。”
“也不是操心。”
云珩笑了笑,“就是觉得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帮一下,说几句安慰的话,说不定比神灵管用。天神再厉害,我们毕竟在人间。”
“这话说的……”绯湄打量着云珩,“你明天不去?”
云珩摇头:“我与他先前有过节,他未必希望我送最后一程,送些花回来了。”
绯湄审视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珩儿,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没有啊,”云珩眨眨眼,“就是随便问问。”
“唉。”
绯湄叹了口气,“珩儿,你从小就这样,真正想问什么从来不直接问,非要绕来绕去。”
云珩凑过去。
她亲昵地挽着绯湄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脑袋靠在绯湄肩上。她抬起头,无辜地眨着眼睛。
“阿娘,我真没有,就是我成家以来,好久都没有和您和阿爹说说话了。”
“可惜阿爹今天不在,还要处理族中事务……”
“行了,”绯湄摆了摆手,“明天我和你阿爹去狼族的时候,顺道再陪着月歌去圣殿。”
“欸?”
云珩抬头,惊讶地说,“阿娘怎么突然决定去圣殿?”
送葬之人去圣殿,必须是和逝者有血亲关系。她以为会再费些心思诱导,没想到这么快绯湄就说了出来。
“月歌那孩子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
绯湄顿了顿,“神灵仁慈,不会计较这些。”
云珩一把抱着她:“阿娘真好,堂姐一定会觉得非常暖心的!”
绯湄无奈地笑笑。
她伸手,拍了拍云珩的背。
“你啊。”
——
目送着云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绯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有些冷。
绯湄转过身,走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封信。
这是和首饰盒一起送来的。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她这几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小湄。】
霜铃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
【珩儿想找伏坤给苍离川验尸。她想请伏坤,可见苍离川的死有蹊跷。我担心珩儿被卷入危险,所以去极北找山琦卜卦。】
【结果得知涉及因果,不可去。】
【又请她为珩儿卜卦,结果卦象已经变了。】
【天命之人,自有修行道路。不可直接相助,破坏因果。违者,六亲缘薄,孤苦无依。】
【山琦卜到此卦很是激动,说是当年就觉得卦象残缺,如今才算完整。】
【小湄,我将卦象告诉你,希望你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帮珩儿。】
【山琦说了,若是珩儿来找,便不算破坏因果。只是我……】
【我在珩儿幼时封了焰灵到她体内,这是因。作为果,与我有关系的势力不可再帮助珩儿。】
【你和齐彦是珩儿的爹娘,所以影响较小。】
【小湄,是我对不起珩儿。一切就拜托你了。】
“呼——”
绯湄长舒一口气。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
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光。
天命之人。
能是什么好下场?
小时候听几个阿爹说过,阿娘当年也被极北祭司卜卦过天命之人。
困住焰灵又如何?
好几次都只剩一口气吊着,身边人跟着忧心。
阿娘那么厉害,又没有六亲缘薄,孤苦无依的卦象,尚且如此。
她的女儿呢?
爹娘者,为子女计之远。
她和齐彦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没办法为女儿谋一条出路。
……
云珩回到竹屋的时候,花宴和谢长离就坐在院子里。
谢长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那枚猫形坠子。
花宴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
如果表情不那么阴沉就更好了。
看来是被猫坠子刺激了。
花宴听到声音抬头,唇边勾起笑容,点了点桌面。
“阿珩,有你的信。”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压在一个茶杯下面。
“谁写的?”云珩问。
谢长离冷哼一声:“云来楼的野猫。”
云珩扫了他一眼,然后花宴在旁边接话。
“准确来说,是司琊早上在账柜发现的。林姑娘又去了狼族,他就来了这里,打算给你。”
至于怎么留下的信,他们不说,云珩也能猜到过程不顺利。
云珩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也没见过。
端正,规整,带着点陌生的气息。
她刚拆开信封,谢长离就凑了过来。
云珩侧过头,谢长离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他不情愿地退开,坐回椅子上。
“不看就不看。”他别过脸,嘟囔着,“什么嘛。”
云珩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会儿。
这性子越来越逾越了。
要不买个猫笼关几天?
哎哟,差点忘了。
这世界没有猫笼,还得自己找人打造。
她望着又是捏杯子,又是玩飞刀的谢长离,心思更坚定了些。
嗯……
可以考虑。
云珩收回心思,展开信纸。
没想到是霜铃外婆写的。
信上说,她和几个兽夫有急事要办,某个部落的大户人家死了女儿,查雄兽耽搁不得。不能答应她的要求。
唉。
明显的托辞。
“怎么这副表情?”花宴问。
云珩把信递给他。
“外婆有事,没办法让伏坤外公给苍离川验尸。”
她顿了顿,“不过幸好,之前已经和萧雪衣去过了。”
花宴接过信,低头看着。
云珩转向谢长离:“杜若醒了没?这都多少天了?萧雪衣那边怎么说?”
谢长离收回飞刀,从椅子上坐直。
“醒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
“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乱逛,然后就被花宴打晕了。我想拦都没拦住。”
神情惬意,掩饰不住的看热闹语气。
云珩:“……”
你肯定没拦。
她懒得戳穿,转身往东厢房走去。
“我去看看。”
两人听到这句,全都起身跟着。
只不过,谢长离顺走了桌上的信,他倒要看看有什么不能说出口,非要写在信上的。
东厢房里,杜若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云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拍醒了杜若:“你好啊,杜若大祭司。”
杜若睁开眼,看见云珩,慢慢坐起来,靠坐在床头,表情上没有什么震惊。
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看过,最后落在云珩身上。
“说吧。”她声音有些沙哑,“云少主想知道什么?”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云珩勾唇一笑,突然话锋一转。
“我想知道你和镇川二十年前见到的神灵异象,还有你二十年里诱骗族人自戕的目的。”
杜若看着她:“看来你对要杀你的人有所怀疑了。你不是一无是处。”
云珩笑了笑。
“这是我的事。”她说,“大祭司,该你说了。”
杜若沉默了一瞬:“其实也没什么。镇川是我的妹妹。二十年前……”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仇家追杀,爹娘惨死。
两个幼崽走投无路之际,被大名鼎鼎的霜铃所救,带回了狐族养伤。
神迹,按照杜若所说,乌云密布,风卷残云,电闪雷鸣,大暴雨降下,两天两夜。
可这哪是神迹?
不过是遇到了罕见的雷暴雨而已。
“我做的那些错事……”
杜若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懊悔的神色。
“是因为神谕。”
“在我成为大祭司的当日,神谕降下,说我是幸运之人,可以供养神灵,以求部落安康。”
她低下头。
“起初我是不忍骗那些孩子。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杜若说得情真意切,云珩却共情不了一点。
有不得已的理由是诱导自戕的借口吗?
更何况那些还是孩子。
杜若真觉得不妥,就该在看到神谕的当时拒绝,而不是又当又立。
云珩看着她:“你供养神灵,真正得到了什么?森蚺部落二十年闭门不出?”
杜若抬起头:“先知出自我族。我族看似与世隔绝,但因为先知,该有的都有,族人的灵赋也得到增强。”
云珩的眉头动了动。
“先知是谁?他叫什么?”
“苍牙。”杜若说,“其实在我之前,他是我族大祭司。因为身体原因,退位让贤。”
云珩垂下眸子。
姓苍。
看来常峻口中的“苍”是他无疑了。
“苍牙的灵赋是什么?”云珩又问。
“我没见过。”杜若如实回答,“不过,我听其他人提过,大祭司的灵赋似乎和‘梦’有关,能让人在梦里陷入最痛苦的记忆。”
云珩了解了。
“苍牙想做什么?”
杜若摇了摇头:“先知很少见我,一般是神谕直接在我面前降下。”
云珩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谢长离。
“把她送回去。”
杜若警觉地坐直身子。
“去哪儿?”
“森蚺部落。”云珩目光平静,“你害了那么多条性命。怎么可能让你继续活着?”
杜若的眼睛猛地瞪大。
“你——”
她指着云珩,手指微微发抖,然后转过头,指着谢长离。
“谢长离杀的人比我多!”她尖声喊着,“他怎么不去死?”
谢长离眯起眸子,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飞刀。
“拿钱办事是影阁的生存规则。”
云珩的声音响起来,谢长离的手顿了顿。
“我若在影阁做事。”她说,“为了活下去,我也会成为人人害怕的杀手。”
杜若愣了一瞬,然后她大笑起来。
笑声尖细,刺耳。
“云珩!”她喊着,声音里带着恶毒的诅咒,“我若死,你有一天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神灵抛弃我如何?让大祭司杀我又如何?你也会被杀死!”
“哈哈哈——”
云珩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杜若后颈。
杜若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云珩收回手。
笑笑笑,像个老巫婆似的。
“阿珩……”
花宴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担忧。
“别担心。”
云珩拍了拍他的手。
“神迹不过是罕见的雷暴雨天气。我们还知道了想对我下手的名字。灵赋也知道,小心防着就是。”
花宴抿了抿唇:“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云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循环一事,我有证据。涂明疏手里那副独一无二的画也是。你若相信是苍牙的灵赋,那便信吧,至少能过得舒坦些。”
她看向谢长离。
“立刻把她送走。”
话音刚落,花宴拽住她的胳膊,一个用力,将她搂进怀里。
“我没有不信你。”
谢长离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幸灾乐祸地笑了下。
信与不信又如何?
阿珩认定花宴心有所惑,肯定会让他再考虑几天。而在那些天里,阿珩是不可能见他的。
得赶紧走。
以免波及到自己。
他伸手,抓住杜若的肩膀,一个闪身,从影子里消失。
……
花宴的下巴抵在云珩的肩上,呼吸洒在她颈侧,微微发颤。
“我只是担心你。阿珩,那些记忆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们都不知道。”
“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记忆,不愿交付感情,什么事都分析利弊,更不想……”
他缓了缓,闷闷的声音落在云珩耳畔。
“你觉得我们是累赘,说抛下就抛下。”
云珩抬头:“我没有。沈烬是例外,他杀我,我不可能留下。”
他抚上她的脸:“不是那种。阿珩,你是不是想让我想清楚再来找你?”
“不见你,这对我,对我们,都是一种抛弃。”
云珩:“……”
核心人物变了,系统从前设定的恋爱脑也会加重吗?
不过,她还是安慰他了,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知道了,如果不是必要的事,我不会那样说。”
花宴愣了一下,然后他弯了弯嘴角。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
阿珩的底线一点点退,是不是说明她开始重视感情了?
那么……
他要的爱,日后肯定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