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出来,别动!”“手拿出来!”……枪声、车窗玻璃碎掉的声音,随后是公安怒吼的声音,一起涌入马振锋的耳朵里,让他的心脏骤然停止,全身血液倒流。他...李菲菲。这三个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楔进杨锦文的太阳穴里,嗡地一声震得耳膜发麻。他站在解剖室门口没动,手还搭在冰凉的不锈钢门框上,指腹蹭着一道陈年划痕。走廊顶灯管滋滋作响,灯光惨白,照得推车轮子泛青。薄萍玲推着尸体经过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口罩只遮住下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有未散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认出他了,也记得昨夜那场血淋淋的伏击,记得他抬枪时手腕绷紧的弧度,记得他背起何海州时后颈暴起的筋。“杨处?”她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怎么不进去?”杨锦文没答,目光落在尸体脚踝标签上:李菲菲,23岁。不是“孙柏”。可“李菲菲”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刀,在他记忆深处反复刮擦。他猛地想起——三天前,刑侦一处内勤整理上月协查通报时,曾把一叠打印纸递给他过目。其中一份是秦城东区分局发来的失踪人口协查函,附带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一个穿灰蓝色连帽衫的女孩蹲在城中村巷口啃包子,头发扎成低马尾,左耳垂有颗小痣。通报下方写着:李菲菲,女,23岁,苍山县人,于五月十七日失联,疑似被诱骗至秦城从事毒品分销活动,家属提供其曾与一名绰号“柏哥”的男子频繁通话。柏哥。孙柏。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向解剖室外间。蒋雨欣正摘手套,见他进来,抬眼道:“杨处,有事?”“那份东区分局的协查函,”他语速极快,“关于李菲菲的,原件还在不在?”蒋雨欣微怔,随即点头:“在档案柜第三格,编号dQ-0517。”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个……是不是跟昨晚的事有关?”杨锦文没回答,径直拉开柜门,抽出一摞A4纸。指尖翻动,纸页哗啦作响。他找到那张协查函,目光死死钉在右下角的联系人栏——东区分局禁毒中队,民警孙柏。孙柏。不是绰号。是真名。他手指一颤,纸张边缘刮过拇指,留下一道浅红印子。再往下看,附件里还夹着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发送时间是五月二十日二十三点零七分:【柏哥】:东西到了,今晚八点,老地方。别带人,单线。【菲菲】:知道了。柏哥,我怕……【柏哥】:怕什么?你哥的事,我答应你的,一条命换一条命,我不食言。杨锦文呼吸滞了一瞬。他哥。何海州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说的,不是“孙柏”,而是“孙柏……”后面那个拖长的气音,分明是没话没说完。是“孙柏”这个人?还是“孙柏……哥”?他猛地合上文件夹,转身就往门外走。“杨处!”蒋雨欣在身后喊,“你去哪?”“找孙柏。”他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像砸进井底的石块,“现在。”他没回侦查一处,也没去东区分局。车开出殡仪馆大门时,导航输入的是“秦城东区紫藤路37号”,那是协查函里标注的孙柏住址——一套租住的老旧小区顶层阁楼,房东登记信息显示,租客姓名:孙柏,身份证号后四位:8912,职业栏填着“自由职业者”。车停在单元楼下时,天刚擦黑。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感应灯坏了两盏,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香薰混杂的甜腥气。杨锦文一步跨两级台阶往上冲,右手已按在腰间枪套边缘。三楼拐角堆着几只破纸箱,一只黑猫倏然窜出,惊得他后颈汗毛竖起。四楼,五楼。到六楼时,他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挪到602室门前。门虚掩着一条缝,门内透出微弱的蓝光,像是手机屏幕亮着。他屏息,侧耳。没有说话声。没有走动声。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像蛇在爬。他右手缓缓抽出配枪,左手拧动门把手——咔哒。门开了。屋内没开灯,只有茶几上一部倒扣的旧款安卓机,屏幕幽幽泛着蓝光,锁屏界面是一张合影:两个男人勾肩搭背站在烧烤摊前,都咧着嘴笑,左边那人寸头圆脸,右臂上纹着条青龙;右边那人戴眼镜,斯文清瘦,嘴角微扬,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正是彭露华摘掉的那枚。杨锦文瞳孔骤缩。他认识这张脸。不是照片里的“孙柏”。是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叫周砚。省公安厅技侦总队原图像分析科科长,三个月前因涉嫌违规泄露重大案件技术参数,被停职审查,随后主动辞职,去向不明。而周砚旁边那个寸头男人……杨锦文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一日。那天,正是苍山县连环杀人案现场勘查结束的第二天。当时周砚以技侦支援名义随队抵达,全程参与了死者指甲缝微量纤维的比对分析,并亲手将最终报告交到杨锦文手上。报告结论写着:纤维成分与案发现场附近三家服装厂工装布料完全吻合,排除外来人员作案可能。可后来,刑侦一处突击排查这三家工厂,却查出其中一家早在案发前三个月就已倒闭,厂房空置,根本无人出入。杨锦文当时没多想,只当是技侦数据有误,责令重新采样复核。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数据错了。是人错了。他慢慢直起身,枪口垂落,却没收回。目光扫过客厅:一张沙发,两个啤酒瓶歪倒在地毯上,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最上面一支还燃着半截,青烟袅袅。茶几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深蓝色布料——和李菲菲监控截图里穿的连帽衫颜色一模一样。他走近,用笔帽拨开抽屉。里面没有证件,没有手机,只有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份手写清单,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李菲菲,23岁,苍山人,吸食史18个月,近三月日均用量0.8g海*因。已确认:1知情何海州卧底身份;2曾于五月十九日向‘老疤’传递何海州行动路线;3五月二十日接货时,目睹孙柏枪杀接头人王振。处理意见:灭口。执行人:阿豺、刀疤。】落款处画着一只简笔狼头,狼眼位置用红笔狠狠点了个叉。杨锦文指尖冰凉。阿豺、刀疤——就是昨晚那两个戴头盔的摩托手。他们不是随机作案,是来清理门户的。而李菲菲,不是受害者。是证人。是叛徒。是孙柏亲手喂大的毒饵,最后又亲手掐断的引信。他攥紧那张纸,纸边割进掌心。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鞋跟磕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很轻。但绝不是楼下的居民。因为整栋楼静得像口棺材,连风声都死了。杨锦文没回头,枪口却已悄然抬起,斜斜指向门口斜后方三十度角——那是人体重心最不稳、转身最慢的角度。“别动。”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刮过铁皮,“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门外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杨处,你认错人了。”声音很熟。杨锦文后颈汗毛炸起。他缓缓侧过半张脸。楼道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枯井。是周砚。他居然没跑。甚至没带包,没拿外套,就穿着昨天停职审查时那身衣服,站在六楼风口里,衣角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你跟踪我?”杨锦文问。周砚笑了下,那笑容像石膏裂开:“不是跟踪。是等。”“等什么?”“等你看见这张纸。”他朝茶几努了努下巴,“也等你明白,何海州为什么一定要把‘孙柏’两个字说出来。”杨锦文没接话,枪口纹丝不动。周砚却往前踏了一步,右脚踩进门内。“孙柏不是人名。”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代号。是‘三柏’——松柏、椿柏、桧柏。松柏代表缉毒支队,椿柏代表技侦总队,桧柏……代表省厅督察组。”杨锦文呼吸一滞。“三个月前,督查组收到匿名举报,称苍山县专案存在重大程序违规,关键物证被人为替换。”周砚继续道,目光落在杨锦文握枪的手上,“举报材料里,有一段音频。是你和薄萍玲在案发现场的对话录音——你说‘尸检报告先压着,等支队长定夺’。薄萍玲回你‘杨处放心,火化单我已经签好了’。”杨锦文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段对话确实存在。但录音?不可能。现场没有第三方,连执法记录仪都因电路故障提前关闭。“谁给你的录音?”他嗓音干涩。周砚没答,只从夹克内袋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按下播放键。刺啦——电流杂音后,清晰传出杨锦文自己的声音:“……必须让家属尽快签字火化,尸体不能留过夜。”紧接着,是薄萍玲略带笑意的回应:“明白,我这就去办。”录音只有一分十二秒,戛然而止。周砚把手机塞回口袋:“督查组本想秘密核查,可就在当晚,何海州的卧底身份暴露了。有人连夜销毁了全部原始音频备份,只留下这一份——故意漏给你听的。”杨锦文脑中电光火石。何海州暴露,不是因为李菲菲告密。是因为有人借督查组之手,放出这段录音,逼何海州自证清白,从而暴露他为保护某人而冒险接触线人的行踪!而那个“某人”……他猛地抬头盯住周砚:“是你。”周砚轻轻摇头:“不。是我师父。”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却冷得瘆人:“孙柏,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是从十年前开始,由三个人组成的影子小组。师父是松柏,我是椿柏,而真正的桧柏……”他忽然抬手,指向杨锦文身后——解剖室方向。“是薄萍玲。”杨锦文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叩击水泥台阶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省公安厅督察组!开门!”门被猛地撞开。三名穿深蓝色督察制服的男人堵在门口,领头那人胸前挂着闪亮的督察徽章,手里高举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搜查令。周砚却笑了。他慢慢举起双手,金丝眼镜在楼道灯光下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杨处,”他声音轻得像耳语,“现在,你相信何海州为什么要拼死说出那个名字了吗?”杨锦文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放下枪,枪口垂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窗外,秦城上空正掠过一架夜航的客机,机翼灯在云层间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烧红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