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听得“很不上秤”四字，不住深想。文人气运称量道理，故而人间帝王、武者势力、家族、行当…总归顾及几分道理。“很不上秤”便是不好称量，称量不清。内藏之深意，是李仙不好被规矩所束。李仙细细琢磨，...镜湖台畔的风忽然滞了一瞬。李仙正蹲在湖岸青石上，指尖捻着半片柳叶，叶脉微颤，却未随风而动。他凝神看着水面——倒影里，自己银面如霜，眉骨微隆，眼窝深陷，一缕未束的黑发垂在耳际，竟与湖中涟漪纹丝不和。不是无风，是风被“压”住了。压风的，是湖心镜台上传来的第三道异响。咔。极轻，似竹节爆裂，又似冰壳初绽。前两声，分别在辰时三刻、巳时七分响起，皆无人察觉。唯有李仙，在第二声响起时，悄悄将一粒金光米粒弹入湖心——米粒沉底前，在水波上划出一道极细金线，线尾微微扭曲，如被无形之手攥紧。此刻第三声落，金线骤然绷直，刺向镜台中央那尊青铜香炉。李仙倏然抬眸。香炉腹内，本该燃尽的三炷紫檀香，竟有一支重燃。火苗幽蓝，焰心凝成一点赤色，形如竖瞳，正对着镜台东侧第七案桌——案后坐一青年，素袍宽袖，右手执笔悬空，左手却按在腰间一枚青玉佩上。玉佩温润，却无光；可李仙的鬼眼透过银面薄纱，分明看见玉佩内里，有九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正随香炉焰心搏动，一收一缩。血线所向，并非青年本人。而是他案头摊开的考卷右下角——那里墨迹未干，题为《论气运承转之枢》，字字端方，却在末句“故气运非授之于天，实授之于……”处戛然而止。断笔处，墨渍晕开，形如一只半睁的眼。李仙喉结微动。这不是寻常失踪案。这是“截运”。气运如河，奔流不息；而有人，竟敢在稷阴学宫腹地，在吴乾亲自主持的大考现场，在十八贤伏案挥毫之时，以香为引、以玉为钩、以文为饵，生生截断一人命格所系之气运长河！难怪玉城消失得毫无痕迹。人未死，魂未散，只是“存在”被抽离了——如同墨迹未干的考卷，字还在，纸还在，可写它的人，已从天地记事簿上被轻轻抹去一行。李仙缓缓起身，拂去袍角浮尘。他没走向镜台，也没去寻阴学宫，反而转身，沿着湖岸向西，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湖面倒影的波纹节点上。水面映他身影，银面反光晃过岸边垂柳，柳枝无声震颤，抖落细碎金芒——那是他暗中捏碎的弹指金光，化作无数微尘，悄然附着于每一片新叶、每一寸青苔、每一颗露珠。他在布“听”。魔音摄心曲·魔焰燎天，主攻心神，焚灼脏腑；可若只练杀招，便辜负了那十八处避音桩功。李仙早悟透：音道至境，不在声高，而在“静听”。万籁俱寂时，方闻蝼蚁振翅；心湖无波处，始觉游丝牵魂。他闭目，竹笛未取，只将食指抵在左耳窍孔——正是枢音石第一窍的位置。嗡……不是笛音，是骨鸣。五脏避浊会阳经自行运转，脏油如汞，骨浊似铁，两者相激，发出极细微的共振。这震频，恰好与枢音石第一窍的原始韵律同频。刹那间，湖岸三百步内，所有被金光微尘附着的草木、石砾、水汽，都成了他的耳。沙沙…滴答…簌簌…虫爬树皮，露坠石缝，风挤叶隙——万千细响汇成洪流，冲进李仙识海。他眉头微蹙，拨开杂音，专寻那一丝异样：玉佩搏动的节奏，香炉焰心的明灭，还有……镜台第七案桌下方，青砖缝隙里，一缕几乎不存在的寒气。寒气很淡，淡到连监真卫的“问真侯·杨甄”都未曾察觉——杨甄擅察人心，却难辨此等“运寒”。此寒非阴煞，非毒瘴，乃是气运被强行抽离时，留下的“真空之痕”。就像人突然被抽走一捧血，伤口未必见血，可周遭温度必降三分。李仙睁眼，银面映着湖光，眸底却无波无澜。他摸向腰间酒葫芦，拔塞仰饮。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在他腹中化作一道温流，直冲泥丸。这不是醉意，是“醒”。唯你独心功悄然催动，心神如古井投石，涟漪层层扩散，将“听”来的所有讯息，尽数纳入推演。玉佩出自何门？香炉何人所铸？第七案桌学子何名？为何偏偏是他案头香燃？截运者要玉城何用？——玉城非文魁，非武杰，只是宋富商幼子，平日只爱莳花弄鸟，连大考都是勉强上榜……等等。莳花弄鸟。李仙脑中电光一闪，想起四月初替真卫姑娘医病时，曾见她案头摆着一只青瓷小盆，盆中植一株“千丝兰”，叶片细长如发，根须盘错似网，花苞紧闭，却隐隐透出淡青荧光。当时姚百顺瞥了一眼，随口道：“此物生性阴柔，最喜吸食‘未定之运’，常人养之无妨，若遇气运驳杂者近身，反噬甚烈。”未定之运？大考期间，学子气运最为驳杂！文思未定，心志未坚，气运如初春薄雾，聚散无凭，正是千丝兰最爱吞噬之“食”！李仙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向镜台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凉亭。亭柱漆色斑驳，檐角垂着半截枯藤，藤上却悬着一只空竹笼——笼门微敞，底部残留几星青灰粉末，形如兰屑。他身形未动，袖中却已滑出三枚金光扁石，指腹一搓，扁石边缘泛起锯齿寒光。他并指如刀，凌空虚划三道——第一道，削向凉亭枯藤；第二道，斩向镜台第七案桌青砖缝隙；第三道，直刺香炉焰心那点赤瞳！嗤！嗤！嗤！三声轻响，几不可闻。枯藤应声而断，断口渗出淡青汁液，腥甜扑鼻；青砖缝隙寒气骤然溃散，如雪遇沸汤；香炉焰心赤瞳猛地一缩，蓝火摇曳，几欲熄灭！就在此时，镜台第七案桌后，那执笔青年手腕一抖，墨汁溅上考卷，污了“授之于”三字。他低呼一声，慌忙去掏怀中绢帕——帕角露出一角绣纹：千丝缠绕，中心一朵半开兰。李仙瞳孔骤缩。不是绣工，是活纹！绢帕上，千丝兰的根须正随着青年心跳，缓缓蠕动。截运者不在别处。就在镜台之上，在十八贤之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吴乾眼皮底下，借着大考文气遮掩，以活兰为媒，以考卷为契，以青年为桥，悄然编织一张吞运之网——而玉城，不过是网中第一只祭品。李仙缓缓吐纳，胸腹间那团被魔焰燎天熬炼过的燥火，此刻却沉静如渊。他不再看镜台，也不再看凉亭，只将目光投向湖面。水面倒影里，他银面之下，嘴角微微上扬。原来如此。魔音摄心曲，从来不止杀人。它更能“唤”。唤出藏在人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唤出气运流转时，那稍纵即逝的破绽；唤出一切被刻意遮蔽的真相——只要听者足够静，足够狠，足够……懂火。他取出新购的玉笛，横于唇边。笛身温润，内里却似有九窍十八孔在共鸣。他并未吹奏“魔焰燎天”，而是以舌尖抵住笛孔，气息极缓、极沉，吹出一个单音。音不成调，却如炭火余烬，明明灭灭。湖面倒影里，那银面轮廓忽而模糊，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热浪。紧接着，倒影中李仙身后，竟缓缓浮现出第二道影子——修长，佝偻，拄着一根枯枝拐杖，白发如雪，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眯成细缝，正透过湖水，静静凝视着镜台第七案桌。吴乾的倒影里，映出了宋雅。而宋雅的倒影里，镜台第七案桌青年手中的绢帕，那朵半开兰，花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青转红，由红转黑，最终蜷缩、焦枯，化作一撮飞灰，簌簌飘落于考卷之上。青年浑身一颤，手中狼毫“啪”地折断。同一刹那，镜湖台四周，所有围观学子、夫子、监考官，但凡目光曾扫过第七案桌者，耳中齐齐响起一声极轻的“咔”。——是枢音石第一窍的韵律。无人听见，却人人颈后汗毛倒竖，心口莫名发紧，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轻轻攥住了跳动的脉搏。李仙垂眸，玉笛离唇。他不再需要吹第二音。真相，已经自己走出了水面。他迈步，走向镜台入口。守卫金甲森严，长戟交叉。李仙递上鉴金卫金令，守卫正欲验看，却见他银面微侧，朝湖心方向抬了抬下巴。守卫下意识回头。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镜台飞檐，倒映着第七案桌前，青年正呆坐原地，双手死死抠着案桌边缘，指节泛白，而他面前考卷上，那朵兰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细小墨字，字迹与青年截然不同，却苍劲如刀：【运尽，人回。】守卫瞳孔骤然收缩。李仙已负手走过，银面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冽弧光，径直踏上镜台白玉阶。阶旁青砖缝里，几星青灰粉末正被微风卷起，飘向湖心——而湖心那尊香炉，最后一丝蓝焰，“噗”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散入云霄。台阶尽头，青年抬起脸。他脸色惨白，眼中却无惊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盯着李仙银面，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也听见了？”李仙停步，距他三步之遥。湖风拂过，带来青莲与墨香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千丝兰根须腐烂后的甜腥。他没回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摊开掌心。掌中空无一物。青年却猛地一颤，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看见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因为李仙掌心虽空，可他掌纹深处，正有九道细若游丝的暗红血线，如活物般缓缓浮现，彼此缠绕，最终凝成一朵半开的、青黑色的兰。与青年绢帕上，一模一样。李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整个镜台，落进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玉城在哪？”青年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想笑，却只呛出一口血沫。他盯着李仙掌心那朵兰，眼神渐渐涣散，喃喃道：“……兰……开了……宋老……您说的对……火……能烧净一切……包括……运……”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软，向前栽倒。守卫抢上扶住，却见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最后一点神采正被青黑迅速吞噬——那不是死亡，是“归位”。李仙垂眸，看着青年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汗珠滚落，在青砖上砸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湿痕边缘，竟泛起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之下，青砖颜色正悄然变浅。李仙弯腰，指尖拂过那道裂纹。指尖传来一丝奇异的温热——不是活人的体温，是刚被烈火舔舐过的、余烬未冷的暖。他直起身，望向湖心。湖面依旧平静，可倒影里，宋雅拄拐的身影，已悄然消散。唯有湖水深处，一点赤色焰心，如将熄未熄的星火，在幽暗里，静静搏动。李仙转身，银面掠过镜台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他步下玉阶，走向湖岸。沿途，所有被他金光微尘附着的草木，叶片边缘，都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金色薄霜。霜纹流动，隐约勾勒出一条蜿蜒路径，直指画梦坊方向。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身后镜台之上，便有一盏原本熄灭的琉璃宫灯，“啪”地一声，自行点燃。灯焰跳跃，映照着镜台白玉栏杆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的九个新鲜指印——每个指印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青黑色的兰纹。李仙没回头。他腰间酒葫芦轻晃，葫芦嘴微启，一滴琥珀色酒液悬而未落。湖风忽起，吹动他宽大的袍袖。袖口翻飞间，露出一截小臂。小臂皮肤下，九道暗红血线若隐若现，正随着湖心那点赤色焰心的搏动，缓缓明灭。像呼吸。像等待。像一柄烧得通红、却尚未出鞘的刀。他走出镜台，走向画梦坊。走向那扇虚掩的、门楣上悬着半截枯藤的院门。门内，青瓷小盆里的千丝兰，花苞正悄然绽开一线。一线幽光，青黑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