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西风大道旁有一座“泥身庙”，凡塑泥身者，需将精血与“青泥”揉搓，捏造一尊栩栩如生的泥身小人。将其放在庙中，受香火熏陶。泥身小人下，有记载功绩、事迹种种。李仙搜山救下宋雅，本是一件小事。他无...李仙虚立于碑楼第三层青石阶上，风自南来，卷起袍角，猎猎如旗。他腰间银球微晃，寒气沁肤，却压不住体内奔涌的灼热——那是八门基础武学圆满后，在经脉中自然蒸腾的“武意”，如初阳破云，无声却不可抑。碑楼内无香火，唯有一座座青铜碑林，高逾丈许，其上铭刻着历代龚快战殁之名。每一道名字都嵌在铜碑深处，仿佛不是刻就，而是以血肉之躯撞入青铜之中，凝成不朽印记。碑面斑驳，绿锈如泪，指尖抚过，竟有微颤，似沉眠者心搏未绝。文运塔负手立于碑林尽头，白袍垂地，发束玉簪，眉宇间不见平日谈笑风生，唯余肃穆如山。他未看李仙，目光只落在最前方一座无字碑上。那碑通体乌黑，非铜非铁，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吞下所有光。“你可知此碑为何无字？”文运塔忽道，声音低沉，不似询问，倒像叩问天地。李仙垂眸，答得极轻：“因碑中所载，非名非功，乃‘未尽之志’。”文运塔倏然侧首，目光如电，直刺李仙双目。那一瞬，李仙脊背微绷，却未退半步，眼瞳清澈如洗，不见丝毫闪躲——他早知此问必来。碑楼取武，从来不止验武，更验心。八门圆满者不少，但能踏进第三层者，十年不过三人。前二人，皆止步于此碑之前，或言“志在扬名”，或言“愿护亲族”，话音未落，碑面已泛灰雾，石阶自动退下两级，逐人而出。文运塔凝视三息，忽而颔首，转身抬袖，指向左侧第七列第三座碑：“去吧。那块碑下，压着你要的东西。”李仙缓步上前。足音空寂，回荡于碑林之间，竟与远处市声、蝉鸣、风过檐铃之声隐隐相和。他停驻于那座青铜碑前，碑身斜刻两行小篆：【苦难身经·残篇】【推石掌法·终式】字迹古拙，刀痕深峻，仿佛刻碑之人手腕崩裂，仍强撑至最后一笔。李仙伸手，未触碑面，只将掌心悬于碑前三寸。刹那间，一股阴寒气流自碑中涌出，如冬夜寒泉，顺着他掌心劳宫穴逆冲而上！他肩头一沉，膝弯微屈，却未跪——双足如钉入青砖，脚下砖缝里，几缕青苔应声枯黄蜷曲。碑面浮光一闪，一行血色小字浮现：【欲承残篇，先承百苦】。李仙闭目。不是退缩，而是内观。百苦何来？非刀劈斧斫，非火焚冰蚀。乃是心苦、意苦、念苦、执苦、疑苦、惧苦、傲苦、痴苦、贪苦、妄苦……共一百种人间心障，皆藏于“苦难身经”开篇总纲。前八门修习，他早已将“苦”字嚼碎咽下：天枢刀法练至圆满，十指指节皆曾冻裂结痂；推石掌法三百六十式，掌心老茧厚如铜钱，反手拍击青石，震得腕骨嗡鸣三日；苦难身经更是日日自缚于枣树之下，以麻绳勒颈三刻，观呼吸滞涩时神魂如何挣扎浮沉……可残篇所言“百苦”，非昔日皮肉之苦，而是将百种心障，凝为实形，一一碾碎。他睁开眼，右掌缓缓按向碑面。轰——！青铜碑骤然炽红，如熔炉初启。碑上篆字尽化赤焰，腾空而起，凝作百道人形虚影：有披甲哭子的将军、有断指书写的书生、有抱尸跃崖的妇人、有剜目明志的僧侣、有笑对千刀的刺客、有跪求雨露却见赤地千里的老农……百影环伺，无声嘶吼，每一双眼睛皆直勾勾盯住李仙，目光如钩，钩住他心窍，钩住他记忆深处所有被刻意忽略的暗角——幼时目睹母亲咳血而亡却不敢伸手的怯懦；初入玉城被坊丁当街呵斥“杂役贱骨不配走正街”的羞愤；为凑悟道蝉露水银钱，深夜翻越药铺后墙却被犬吠惊醒的仓惶；甚至昨日喂蝉时，指尖一颤，露珠坠地，那一瞬掠过的“若蝉死尽，我是否只剩孤身”的荒凉……百苦齐至，非攻其身，而噬其神。李仙喉头一甜，唇边渗出细血，却未抹，任其蜿蜒而下。他忽然想起枣树下那只泛金光的黄蝉——它正蜕壳，旧壳裂开一道细纹，金芒自内透出，不刺眼，却坚定。“苦非牢笼，”他喃喃，“是蜕壳之隙。”话音落，他左拳猛然砸向自己心口！咚！一声闷响，如古钟初鸣。胸膛凹陷半寸，旋即弹回。百道虚影齐齐一滞。李仙吐出一口浊血，血珠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十八颗赤红小珠，悬于胸前，颗颗映照他眼中澄澈——那不是无悲无喜，而是悲喜俱在，却不再为其所缚。百影溃散，化作点点金尘，尽数没入他双瞳。碑面复归幽冷。那行血字悄然淡去，唯余新刻二字，深嵌青铜，字字如刀凿：【蜕·真】文运塔不知何时已至身后三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青瓷灯，灯芯燃着豆大蓝焰，焰心一点金星，正微微跳动。他望着李仙背影，久久未语，直至灯焰金星骤然暴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你……”他喉结微动，终是改口，“你且记着，碑楼所授，非恩赐，乃契约。你承了‘蜕’字，便须以真身践行。日后若见不公不义，不需思量，出手便是。若畏首畏尾，此碑自会寻你。”李仙转身，拱手，未言谢，只道：“敢问中郎将，这‘真’字，可是要我亲手刻上某处？”文运塔一怔，随即朗笑，笑声震得碑林铜锈簌簌而落：“好！好一个‘亲手刻上’！玉城东市，明日午时，有人卖‘活心丹’，三两银子一粒，号称服之可延寿三月。实则丹中掺了‘腐髓粉’，服者七日内脏渐腐，状若痨病，无人能查。卖丹者……是鉴金卫前任文书，姓陈，因贪墨军饷被革职，怀恨在心，专骗贫病之家。”他顿了顿，将青瓷灯递向李仙：“此灯焰心金星，照见伪善如照见白骨。你若真懂‘蜕’字，便去东市，不必擒他，只需当众捏碎一粒丹药，让金星照透药粉——腐髓粉遇金焰，会显青鳞纹。”李仙接过灯，指尖触及灯壁，竟感温润如玉，再无半分寒意。他低头，见灯焰金星映在自己瞳中，竟与枣树下那只黄蝉蜕壳时迸发的金光，分毫不差。翌日辰时，李仙已至东市。此处喧嚣鼎沸，人声如潮。药摊支在槐树荫下，青布幌子写着“仁心济世”四字，歪斜潦草。摊主陈文书四十上下，瘦脸尖颌，指甲缝里嵌着黑垢，袖口磨得发亮，正捧着粗陶碗喝粥，见李仙走近，眼皮都没抬一下。“买丹？”他含糊道，“三两一粒，童叟无欺。”李仙不答，只将青瓷灯置于摊前。蓝焰轻摇，金星静燃。陈文书终于抬眼，嗤笑：“哪来的穷酸，拿个破灯吓唬人？滚远些，莫挡我生意！”他伸手欲拨灯，指尖距灯焰尚有半尺，忽觉指尖一阵钻心刺痒——灯焰金星毫无征兆地射出一线毫光，直刺他右手食指指甲盖！“啊！”他惨叫缩手，只见指甲盖下赫然浮起一片蛛网状青鳞，正随他心跳微微起伏。李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市声：“陈文书，你卖的不是丹，是阎王帖。今日我若不来，明日便有七条命，烂在你这摊前。”陈文书面如死灰，猛地掀翻药摊！数十粒蜡封丹药滚落尘埃，他扑上去抓，想塞入口中吞下灭证。李仙右脚轻抬，鞋尖点在他手腕麻筋之上。陈文书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僵在半空。李仙俯身，拈起一粒丹药，置于灯焰正上方。金星陡然暴涨，如针尖刺入蜡封。嗤——一声轻响，蜡壳融化，露出内里灰白药丸。灯焰未触药丸，仅金星一照，那药丸表面登时浮起密密麻麻青鳞纹路，蜿蜒如毒蛇，丝丝缕缕，散发出极淡极腥的腐臭。围观者已有数人掩鼻后退。李仙五指合拢，轻轻一握。咔嚓。丹药碎裂，青鳞纹路在掌心迸裂，化作一捧带着腥气的灰粉。他摊开手掌，灰粉簌簌而落，沾在青石板上，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片刻后，聚成一只狰狞蝎形，蝎尾高翘，针尖滴落一滴青液，滋啦一声，青石板蚀出一个小坑。“腐髓粉，”李仙看向呆若木鸡的陈文书，“取自三百年腐尸脑髓，混‘鬼面菇’孢子炼制。你每卖一粒，赚二两八钱，其中二两买通仵作，留不下验尸证据。剩下八钱，够你给女儿买一盒胭脂，让她嫁进赵家做填房——赵家老爷，上月刚死于痨病，棺材钉还没敲紧。”陈文书浑身筛糠，裤裆湿透，涕泪横流：“饶……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想让闺女过好日子！”“好日子？”李仙一脚踩在他摊前那块写有“仁心济世”的青布上，靴底碾过四个字，“你把人心当药渣踩烂的时候，可想过他们闺女，会不会也被人当药渣踩烂？”话音落，他转身离去。青瓷灯提在手中，蓝焰摇曳，金星不灭。身后，陈文书已被闻讯赶来的鉴金卫缇骑拖走，哭嚎声被市声吞没，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荡开。李仙走出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灰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青砖。他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青石片——正是昨夜碑楼所赐，石片背面，刻着“蜕·真”二字，字迹未干，墨色幽深。他指尖凝聚一丝内炁，微光闪烁，如游丝缠绕石片。随即，他抬手，将石片按向灰墙。青石片甫一接触墙面，竟如烙铁入雪，无声无息，深深嵌入砖缝之间。石片边缘，青砖悄然褪色，由灰转青，再由青转润，仿佛久旱逢甘霖，砖石竟泛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而石片正面，“蜕·真”二字，则如活过来一般，缓缓渗入砖石肌理，最终与整面灰墙融为一体，不见凸起，唯余两道若隐若现的淡金纹路，盘踞于墙心，如龙蛰伏。做完这一切，李仙长长吐纳一口气，胸中郁结尽消。他抬头，见巷子上方，一截枣树枝桠斜斜探出，枝头缀着几颗青枣，青中透红，饱满欲滴。恰在此时，牧枣居方向，蝉鸣声骤然清越，十六只悟道蝉齐齐振翅，声浪如潮，竟在巷中形成一道无形气旋，卷起地上零落枣叶，打着旋儿升空。叶影婆娑间，李仙分明看见，十六道蝉影重叠幻化，竟凝成一只三寸长的金蝉虚影，双翼舒展，金光流转，悬停于他眉心之前，轻轻一点。嗡——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意，如春水漫过心田。李仙眼前豁然开朗：巷壁青砖的纹理、枣叶脉络的走向、远处酒旗翻卷的弧度、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轨迹……一切纤毫毕现，却又不再纷乱。仿佛世界褪去浮华外衣，暴露出其下精密运转的筋络与韵律。他忽然明白了“蜕”字真意。不是斩断过往，而是将过往所有苦厄、所有挣扎、所有被逼至绝境时迸发的微光，尽数淬炼、压缩、提纯，最终凝成一枚种子，埋入识海深处。待机缘成熟，破土而出的，不再是旧我，而是……真我。巷外，市声依旧喧嚣。李仙迈步而出，腰间银球随着步伐轻晃，寒气微凛，却再不刺骨。他抬手，轻轻拂过腰际，银球表面，竟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而此刻，玉城西坊，一间不起眼的茶寮二楼雅座内，徐凡正与西狼岭对坐品茗。窗外，一只黄蝉停驻在雕花窗棂上，薄翼轻颤，阳光透过蝉翼，在西狼岭面前的紫砂杯中，投下一道细长金线，金线微微摇曳，竟与杯底沉淀的茶叶脉络，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西狼岭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那道金线，眼神渐渐锐利如刀。良久，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越一声。“狼岭兄？”徐凡察觉异样。西狼岭缓缓摇头，目光却未曾离开那道金线：“方才……你可看见，金线里，有只蝉？”徐凡一怔，仔细望去，只见金光摇曳，空无一物。“没有。”他如实道。西狼岭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低声呢喃，仿佛说给那道金线听：“原来如此……鬼箭不是箭，是蝉。蝉鸣无声，却能定人心魄；蝉翼薄如纸，却可载道经……李仙虚，你养的哪里是虫，分明是……一座活着的碑楼。”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汤入喉，竟似有金石之味，铮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