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当日，李仙巡经各处考场，到过镜湖，台中学子三百余人。他曾粗略一瞥，注意力虽多在吴乾身上，却留意到几位貌美女子、俊逸男子。此时手持画卷，细细琢磨，便觉似曾见过。再一回想，宋雅曾坐在镜台右侧，...擂台四周，人声如沸，却在乔清横刀抵住姚音笑下颌的刹那，齐齐一滞。风过树梢，枝叶微响，竟成了此刻唯一声响。姚音笑喉结滚动，汗珠自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双臂肌肉绷紧如铁，左手五指死死抠进砖缝，指节泛白，右臂持刀的手腕仍在不受控地颤抖——那不是力竭之颤，而是被一股无形刀意压得筋络发麻、气血倒流的本能反应。他想抬头，可刀尖寒气已刺入皮肤，微微沁出血珠；他想怒喝，可喉间如堵巨石，只余粗重喘息。全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张龙刀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明奇珠手中黄玉核桃停在掌心，再未转动半分。颜妹豪右手按在剑鞘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纹路，眼神却灼灼如火，既惊且炽。姚音则攥紧裙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一双秋水眸子眨也不眨，盯着那银面具下露出的半截下颌线条——紧绷、沉毅、毫无波动，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拂去衣上浮尘般轻巧。“钓你刀……”张龙刀忽然低语，声音沙哑，“原来不是‘钓’人，是‘钓’刀势。”话音未落，乔清手腕轻旋，横刀倏然回撤，刀锋擦过姚音笑颈侧，带起一缕断发，飘然落地。姚音笑如蒙大赦，双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震得地面微颤。他喘息粗重，胸膛起伏剧烈，却未低头，反而抬眼直视乔清，眼中无羞愤，无怨毒，只有一片被彻底碾碎又强行拼合的惊涛骇浪：“周清清……你这一刀，叫什么名？”乔清收刀入鞘，动作从容如抚琴收弦。他略一颔首，声音透过银面具传出，清冷平稳，不带半分骄矜：“天枢·归墟。”归墟？众人面面相觑。天枢刀法三十六式，典籍有载者二十九，民间口传者七，唯独“归墟”二字，从未见于任何谱录，更未闻任何鉴金卫提起。张龙刀却瞳孔骤缩，失声道：“归墟……是《天枢真解》残卷里提过的虚式！传说是将前三式‘独舟渡江’‘石落天惊’‘清升降’熔铸为一的……假想之招！”“假想？”乔清目光扫过张龙刀，又掠过颜妹豪等人，最终落回姚音笑身上，“刀在手中，心在刀上，招在势中。招式何来真假？只看使刀之人，可敢把命交出去。”此言如雷贯耳，震得一众年轻武人心头狂跳。颜妹豪呼吸一窒，喃喃道：“交命……交命……原来如此！”原来所谓“钓你刀”，并非以刀为竿垂钓外物，而是以刀为饵，钓出对手刀势中那一丝破绽、一丝迟疑、一丝未及转化的旧力新劲——而乔清的“归墟”，正是将姚音笑“地蛟腾飞”的升势、蓄势、爆势三重劲道，尽数纳入自己刀路，在其力达巅峰、旧力将尽、新劲未生的千钧一发之际，以最简之拨、最稳之压、最疾之挑，完成逆转。那一刀，不是破招，是借势；不是压制，是引导；不是杀伐，是……点化。姚音笑怔在原地，忽而仰天长笑，笑声嘶哑却畅快，笑至眼角迸出泪花：“好！好一个归墟！好一个周清清！”他猛地起身，不顾衣袍沾灰，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今日败得心服口服！他日若得机缘，姚音笑愿为君执帚三年，洗刀三年，只求再领教一式！”此言一出，满场哗然。鉴金卫众人先是愕然，继而轰然叫好！连徐绍迁派来暗中观战的副尉都忍不住拍案而起，低声赞道：“此子胸襟，已非金长可拘！”乔清亦郑重还礼，银面具下目光温润：“姚兄刀心澄澈，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今日切磋，不过抛砖引玉。”话音方落，忽听人群外一声长笑，如金石交击：“好一个抛砖引玉！老夫倒要看看，这砖抛得够不够分量！”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祥安园东角高墙之上，立着一位灰袍老者。他须发如雪，面容枯槁，腰间悬一柄无鞘古刀，刀身斑驳，似锈迹，又似干涸血痂。最奇的是他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却锐利如鹰隼，瞳孔深处，竟隐隐有细密刀光流转！“卫清风‘钓刀三老’之一，‘锈眼’孙伯通！”张龙刀失声低呼，脸色剧变。明奇珠手中黄玉核桃“啪”地一声捏碎，碎屑簌簌而落：“他……他怎会在此？！”孙伯通踏墙而下，足尖点在檐角瓦片上，瓦片竟未碎分毫，只微微下陷一痕。他身形未动，人已如离弦之箭，掠过三丈距离，稳稳落于擂台边缘。灰袍鼓荡，一股浓烈铁锈腥气混着陈年血腥味扑面而来，压得前排观者几欲窒息。“小子，”孙伯通右眼刀光暴涨，死死锁住乔清，“老夫在岛上钓了四十七年鱼，钓上来的不是鱼，是刀意。你刚才那一式‘归墟’……”他枯瘦手指缓缓抬起，指向乔清，“是从谁那儿偷来的？”“偷？”乔清眉峰微蹙，声音却愈发沉静，“前辈所言差矣。刀意如风，本无主。晚辈不过于万顷波涛中，偶然掬得一捧清水。”“清水？”孙伯通冷笑，右眼刀光骤然炽盛，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刺乔清眉心！“老夫这‘锈线’，专破虚妄！你若真有本事，便接下它，再谈清水！”银线未至，锋锐之意已割得乔清面颊生疼，银面具边缘竟悄然浮现一道细微白痕！台下众人无不色变，连姚音笑都下意识后退半步——这已非切磋，是杀招！就在此刻，乔清动了。他未拔刀，亦未闪避，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微屈，似拈花，又似握笔。那动作极慢，慢得令人心焦，慢得仿佛时间为之凝滞。可就在锈线即将刺入他眉心三寸之际，两指倏然前探，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道银光！“叮——”一声清越脆鸣，如玉石相击。银线剧烈震颤，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孙伯通右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浮现惊容：“……拈花指？不，不对！这是……‘落笔式’！《天枢真解》里记载的‘以指代刀，落笔即斩’的禁忌之术！你……你如何会？！”乔清两指稳如磐石，银线在他指间嗡嗡作响，却始终挣脱不得。他目光平静，直视孙伯通那一只浑浊左眼：“前辈，您钓了四十七年鱼，可曾想过，那鱼钩之上，为何总要系一缕青丝？”孙伯通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浑浊左眼竟猛地睁大，瞳孔深处，赫然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细的青色丝线虚影！他踉跄后退一步，灰袍猎猎，右眼刀光瞬间黯淡，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青……青丝……你……你见过他？！”“见过。”乔清松开两指，银线“嗤”地一声消散于无形。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三年前，愿死谷第七层，他用一缕青丝，缚住了我三日三夜。临别时，他送我三句话——‘刀不在手，在心；心不在胸，在渊；渊不在地，在海’。”“愿死谷……青丝……”孙伯通喃喃重复，枯槁身躯剧烈颤抖，忽而仰天长啸，啸声苍凉悲怆，直冲云霄，震得祥安园内百年古柏簌簌落叶！啸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灰袍翻飞如旗，再不看任何人一眼，几个起落，身影已消失于高墙之外，唯余一声悠长叹息，随风飘散：“……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守着的门……”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张龙刀、明奇珠等人面面相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骇然与敬畏。愿死谷，那是传说中连宗门长老都讳莫如深的绝地！第七层……那已是接近谷底的存在！而“青丝”二字，更是卫清风乃至整个渝南道刀客心中近乎神祇般的禁忌！姚音笑望着乔清挺立如松的背影，喉头滚动，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抱拳，这一次，行的是弟子礼：“周兄……不，周师叔！请受姚音笑一拜！”“师叔”二字出口，满场哗然！连徐绍迁派来的副尉都霍然起身，神色剧变！乔清却摇头，抬手虚扶：“姚兄折煞。晚辈不过侥幸承蒙指点，岂敢称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龙刀等人，最后落在姚音脸上，声音温和：“倒是诸位远道而来，未能尽地主之谊，实在惭愧。适才听闻诸位有意寻访酒楼，不如……便由晚辈做东，往州山坊‘蚕梦楼’一行？那里新酿的‘千岁醉’，据说饮一口，可忘三日忧愁。”姚音脸蛋霎时绯红，低头绞着袖角，小声嗫嚅：“千岁醉……怕是喝一口，便醉十年呢……”“醉十年？”乔清轻笑，银面具下目光温润，“那也值了。毕竟，能与诸位这般人物同席，便是醒着，也是美梦一场。”众人哄笑，紧绷心弦骤然松弛。颜妹豪大步上前，用力拍乔清肩膀：“好！就冲周兄这份气度，这酒，我颜妹豪喝定了！走！”一行人说笑着离场，唯有张龙刀悄然落后几步，望着乔清背影，眸光复杂难言。他悄悄摸出怀中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纸，上面以朱砂勾勒着一幅残缺刀谱，最末一行小字，墨迹已淡，却依稀可辨：“……归墟式，乃万流归宗之象，非心渊如海者，不可窥其门径。”他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久久无言。而此刻，距离祥安园三条街外的“妙草堂”后院，谭河正盘膝坐于青石阶上。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绢，其上并非药方，而是数十个用炭笔勾勒的、姿态各异的人形小像——有负手而立者，有挥刀劈砍者，有凝神静气者，更有数个蜷缩如虾、姿态扭曲的诡异人形。他指尖蘸着清水，在青石板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弧线尽头，一点墨渍晕开，如血，如泪。泥雀不知何时飞回，轻轻落在他肩头，喙中衔着一截枯枝。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滩墨渍，忽然抖了抖翅膀，将枯枝轻轻放在墨渍旁。谭河抬手，指尖拂过泥雀头顶绒羽，动作轻柔。他望着那截枯枝，目光渐深，低语如呢喃：“……青丝……锈眼……归墟……”远处，一缕斜阳穿过屋檐，恰好落在他搁在膝上的右手。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掌心却布满厚厚老茧，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如同大地干涸的裂痕。而在所有伤疤的最深处，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丝线状印记，正随着他脉搏的跳动，隐隐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