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气运共一石，吴乾独握半斗，可见才学浑厚，能耐之强。昔年大武皇朝进犯玉城，吴乾亲自提笔，书写檄文，震词回击。文斗时便已大胜，动摇大武军心，得气运冥冥相助。进而便有了后来大武狼狈败退、玉城坚如顽石的局...擂台之下，风声骤寂。姚音笑喉头滚动，脖颈处横刀微凉，刀尖轻抵下颌，再进一分，便是血线。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映着乔清面具上那道冷银弧光，仿佛照见自己十年苦修、三载登岛、七次海上垂钓、百日枯坐礁石——所有骄傲，此刻尽数凝于这一寸锋刃之间。“钓你刀……”他声音沙哑，却未颤，“原来不是钓鱼。”乔清手腕微沉，刀尖缓缓撤回半寸，却未离肤。他左手背于身后，右臂舒展如松枝，横刀斜垂，刀身映着天光，竟似一泓流动的寒水。“钓的是心浮，是气躁，是刀未出而意先乱。”他语调平缓，无讥无讽，只如山涧漱石，“你刀势刚猛，地蛟腾飞一式，足见筋骨之强、根基之厚。可蛟龙跃渊，需借浪势；刀锋破空，当随气机。你蓄势三息，气聚于丹田，却滞于肩井，力发于腰胯，却断于肘弯——这‘断’字，便是你败因。”姚音笑浑身一震，额角沁出细汗。他确在第三息时，觉左肩隐隐发麻，似有滞涩，当时只道是海风侵袭，未曾深究。此刻被一语点破，恍如拨云见日，又似赤身立于冰渊——既羞且惊，更有一丝难言震动。围观者早已屏息。张龙刀指尖捏紧黄玉核桃，咔一声轻响，裂开细纹；明奇珠素来从容的眉峰微蹙，目光如钉，死死锁住乔清持刀右手——那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腕部线条利落如刀削，竟无半分多余赘肉。颜妹豪呼吸微促，低声喃喃：“以身为枢……他真把天枢刀法，练成了活的枢机！”姚音笑忽地低笑一声，笑声里无恼无怒，反透出豁然。他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五指，任重刀“咚”一声坠地，震起微尘。“周清清……不，李金长。”他抬头，直视面具后那双沉静眼眸，“你若肯教，我愿拜。”此言一出，四野皆惊。自然宗弟子面面相觑。张龙刀神色骤变，急步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明奇珠却抚掌轻叹：“好个卫清风！输得干净，认得磊落！”颜妹豪眼中精光暴涨，脱口而出：“师姐！此子刀道，已入化境！”乔清却未答话。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人群，落在远处街角——那里，一袭灰衣老者拄杖而立，青布裹头，面容沟壑纵横，正是妙草堂那位总在药碾前佝偻着背的老药工。老者与他对视一瞬，枯瘦手指极轻微地叩了叩杖头，随即转身，消失于巷口拐角。乔清眸光微敛，心知此乃青瑶暗中传讯：解药已备，但安阳郡主遣人盯梢愈紧，今夜子时，州山坊旧米仓，有“活物”待取。他收回视线，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拜不拜，不在我。你若真想通‘钓你刀’之理，明日辰时，来州山坊洪福街蚕梦楼后巷。带两坛陈年桂花酿，三斤生牛筋，一副未开刃的旧菜刀。”姚音笑一怔：“菜刀？”“刀无贵贱，唯手熟尔。”乔清转身，横刀归鞘，动作干脆如斩断旧念，“你能在礁石上垂钓百日，便该懂——最钝之刃，亦能磨出最利之锋。明日若至，我教你如何用菜刀切牛筋，不崩不卷，不断不韧，一刀断三股。”言毕，他不再多言，朝张龙刀等人略一颔首，牵过拘风马，翻身上鞍。青棕色骏马长嘶一声，鬃毛猎猎，载着他驰向街东。马蹄踏碎一地斜阳，长发飞扬如墨，虎蟒服下摆翻卷似火——那背影孤绝而笃定，仿佛世间纷扰，不过身后浮尘。众人犹自怔然，忽闻一声清脆铃响。姚音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摇晃，铃声清越，竟与方才马蹄声隐隐相和。“师兄，师姐……”她眸光晶亮，脸颊微红，“他说的蚕梦楼，就是咱们昨日吃酒那家！那掌柜，昨儿还夸我剑穗配得好呢！”张龙刀失笑摇头：“你这妮子，倒记挂这些。”明奇珠却若有所思：“蚕梦楼……州山坊最老的酒楼，三十年前曾是鉴金卫密档交接处。后来换了掌柜，才改做酒肆。李金长选此地，怕不只是为酒。”颜妹豪忽道：“师姐，你看他面具下颌线——方才抬手时，我瞥见一道极淡旧疤，斜斜没入耳后。不是新伤，至少三年以上。”众人一凛。张龙刀面色渐沉：“三年前……玉城大疫，鉴金卫奉命封城缉毒，死了十七个金长，二十三个缇骑。其中……有个叫李仙的杂役，替郎将挡了三支淬毒弩箭，活下来，却毁了半边脸。”空气骤然凝滞。姚音笑拾起重刀，刀身映着残阳，也映出他自己汗湿的额角。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紧刀柄，指节泛白。翌日辰时，州山坊洪福街。晨雾未散，蚕梦楼后巷弥漫着浓重酒糟香与微腥的牛膻气。乔清已至，青布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小臂与青筋微凸的手腕。他面前石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斤暗红牛筋，两坛泥封桂花酿，还有一把木柄斑驳、刃口黯哑的旧菜刀——刀脊厚，刀锋钝，刃口甚至有些微卷。姚音笑准时现身，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地蛟刀”，却未佩鞘。他双手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满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新采的栀子花瓣。“清水洗心，花瓣去浊。”他将碗置于石案一角，声音沉稳，“牛筋我按你说的，泡了整晚冷水，去血水，醒韧劲。”乔清点头，未多言，只抓起一截牛筋，约莫拇指粗细，约两尺长。他左手五指如钳，牢牢固定牛筋一端，右手抄起菜刀，刀身平举，刀刃正对牛筋中段。“看好了。”他声音低沉。刀落。没有劈砍，没有削割，只是一记极其平直的推切——刀刃贴着牛筋表面，自左向右，匀速平推。刀锋过处，牛筋竟如豆腐般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边缘毫无纤维撕扯痕迹。更奇的是，断口处竟无一丝汁液渗出，仿佛牛筋内里已被无形之力瞬间封死。姚音笑瞳孔骤缩。乔清又取一截，动作不变，推切再落。这一次，刀速稍快，牛筋断口却依旧平滑，只是断口边缘，竟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霜色寒气。“第三刀。”乔清第三次抬刀，刀身在晨光下泛起幽微青芒，“闭眼。”姚音笑一怔，却未迟疑，双目倏然阖上。耳畔唯余风声、远处市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忽然，一股极细微的震颤顺着脚底青砖传来——不是刀落之声，而是牛筋内部纤维被精准切断时，那刹那的共鸣。紧接着，是第二波震颤，频率更高，更细，如针尖刺入耳膜。第三波，则如蜻蜓点水，轻不可察，却让姚音笑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自己血脉中也有某根筋络，正被同一把无形之刀悄然划过。“睁眼。”姚音笑猛地睁开眼。眼前，三截牛筋静静躺在石案上，断口如初，但每一道断口边缘，都凝着一层薄薄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碎光。而乔清手中那把旧菜刀，刀刃依旧黯哑，只是刃口处，竟浮起一缕极淡、极细的青气，如游丝般缠绕不散。“天枢刀法第七式‘清升降’，本是借刀势引动天地清浊二气流转。”乔清收刀，语气平淡如叙常事，“我将其拆解，融于推切之劲。牛筋为浊，刀锋为清，推切为引。三刀，即是三次引气、三次降浊、三次升清。你若能切出冰晶，便算入门。”姚音笑喉头滚动，伸手欲触那冰晶。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冰晶倏然消散，化作一缕白气，袅袅散入晨雾。“冰晶非真冰，是刀劲凝而不散，激荡牛筋内里水汽所致。”乔清提起一坛桂花酿，拍开封泥，琥珀色酒液倾入粗陶碗中，与栀子花瓣相融，“喝一口。今日只切牛筋，不谈刀招。明日辰时，再来。”姚音笑仰头饮尽，辛辣甘冽直冲肺腑，胸中块垒似被冲开一道缝隙。他盯着乔清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问：“李金长，你为何教我？”乔清正将另一坛酒倒入碗中，闻言动作微顿。他抬眼，目光穿透薄雾，投向巷口——那里，一只泥雀正蹲在残墙断瓦上，歪着脑袋，浑浊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们。它爪下，赫然踩着一枚小小的、被踩扁的银杏叶。“泥雀识路。”乔清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它今日飞来，说明有人……想让我看见。”姚音笑心头一跳，顺着他目光望去。泥雀忽然振翅，泥点簌簌落下，扑棱棱飞向州山坊深处。它飞过之处，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叶脉清晰，叶缘微卷，像几枚无声的信笺。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穿着补丁粗布衣、脸上沾着面粉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油纸包，气喘吁吁：“李、李金长！您要的……蚕梦楼特制桂花糕！掌柜说……说您最爱这个味儿，还、还给您多塞了两块！”乔清接过油纸包，指尖无意拂过少年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细的朱砂痕，形如蜷曲幼蛇，正隐隐发烫。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将油纸包塞进少年怀里：“拿回去。告诉掌柜，桂花糕甜了，下次少放半勺糖。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他把后院那口废井里的淤泥，清干净些。别让虫子，爬到井沿上来。”少年茫然点头，抱着油纸包跑远。姚音笑望着少年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看乔清手中那枚被泥雀踩过的银杏叶，再看看自己掌心——方才饮下的酒液似乎化作一股温热暖流，正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肩井滞涩感竟悄然消散大半。他忽然想起昨夜张龙刀私下所言：“卫清风虽僻远，却出过三位‘钓你刀’大宗师。他们临终前，都只留下一句话——‘刀非在手，在眼，在心，在不可见处。’”此刻，他站在晨雾弥漫的后巷，看着乔清用一把钝刀切出冰晶，看着泥雀衔走银杏叶，看着少年腕上朱砂幼蛇……终于彻悟。所谓“钓你刀”，钓的从来不是对手，而是这世间一切隐秘脉络——蛛网般的线索，草蛇灰线的伏笔，人心深处最细微的震颤，以及，那藏在州山坊每一寸青砖、每一片落叶、每一滴酒液之下的……汹涌暗流。乔清转身，将那把旧菜刀插回木鞘，动作随意如归置寻常农具。他望向姚音笑，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明日辰时，带十斤牛筋，二十坛桂花酿，还有……”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你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姚音笑沉默良久，缓缓解下腰间“地蛟刀”，双手捧起，郑重置于石案之上。刀身映着晨光，也映出他眼中某种东西正在碎裂、剥落，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悄然萌芽。巷外，市声渐沸。一匹青棕色骏马踏着碎金般的阳光，由远及近，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面具冷银，长发如墨，仿佛一柄刚刚拭净血迹、却已蓄势待发的绝世神兵。州山坊的清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