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高深武学，记载之法便愈是奇特。这石头生有“九窍十八孔”，外表青灰色，内里是淡红温玉。大有“藏玉其内”寓意。此为枢音石。蕴藏“分枢化影流派”的重要武学。分枢化影流共有五门武学，前三门...乔清端坐厢房，指尖轻叩紫檀桌面，目光却已掠过剔透镜面，落在窗外街巷。月光如水，泼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树影婆娑，也映出三道疾掠而过的黑影——小青笑、青龙、来玉城三人踏瓦飞檐，衣袂翻卷如鹤翼初展，身形虽急却不乱，足尖点檐无声，分明是自然宗“云栖步”练到第七重的征兆。他们身后半里，一盏灯笼忽明忽暗，是姚家巡夜缇骑提灯巡查，灯笼光晕在风中摇曳，恰照见三人跃下屋脊时衣角掠起的一抹青灰——那是自然宗外门弟子制式袍服染了夜露的色泽。乔清收回视线，抬手执壶，为洪勤琼斟满一杯“雨露姚音”。酒液澄澈，泛着微青光晕，入口初涩后甘，喉间似有晨露沁凉，又似含山茶清气。他缓缓道：“三位师兄师姐，倒比我想得更急些。”洪勤琼正捻起一枚蚕丝糖送入口中，糖衣脆响，内里软糯微韧，嚼之有股奇异回甘。她闻言一笑，指尖蘸酒，在紫檀桌上画了个小小圆弧：“急？不急才是蠢。长老闭关前亲口定下规矩：戌时末未归者，禁足三日，抄《自然真经》百遍；亥时整未归者，加罚劈柴千斤，劈至天明。方才那阵风掠过窗棂，我袖中铜铃轻震三下——正是亥时将至的‘子午铃’。再拖半刻，便不是抄经劈柴，而是要跪在祠堂前，听族老念《姚氏家训》三个时辰。”玉城坐在她斜对面，正用银筷夹起一粒琥珀核桃，闻言噗嗤一笑：“师姐你倒是记得清楚。可我记得，上月你偷摘族中‘青霜梨’，被逮个正着，罚跪祠堂时，还偷偷把《家训》折成纸船，浮在香炉烟雾里玩呢。”“胡说！”洪勤琼耳根一烫，佯怒拍桌，震得酒杯轻跳，“那是……那是替你求情！你当时摔断腿，在榻上哼哼唧唧，我若不逗你，你早哭湿三床被褥了！”话音未落，自己先绷不住，掩口笑弯了腰，胸前玉佩撞在桌沿，叮当一声脆响。乔清垂眸，目光扫过她腕间一串细小铜铃——铃身蚀刻云纹，铃舌却是半枚残缺蝉翼。这铃非饰物，而是自然宗“牧蝉堂”入门信物，唯有能听懂悟道蝉鸣七种韵律者，方得佩戴。他心念微动，想起白日擂台上，姚音笑刀势将溃未溃之际，那刹那停顿的呼吸节奏，竟与昨夜客栈檐角悬垂的悟道蝉振翅频率严丝合缝。“钓你刀……”他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横刀刀鞘。“什么？”洪勤琼侧首，发间一支素银簪随动作轻晃，簪头雕着半片舒展的蝉翼。乔清抬眼，目光澄澈：“我在想，卫清风那位钓你刀的刀客，是否也曾听懂蝉声？”满室骤然静了。玉城筷子上那颗核桃滚落于地，咕噜噜撞上青砖缝隙，停住不动。小青笑手中酒杯悬在半空，杯中酒液凝而不漾，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攥紧。连窗外潺潺溪流声，都似被抽走三分喧哗，只余下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洪勤琼缓缓放下银筷，指尖抚过腕间铜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李兄，你……怎会知‘钓你刀’与蝉声有关？”乔清没答，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喉，灼热感直冲天灵，眼前却浮现出白日擂台之上——姚音笑刀锋将至眉心时，自己横刀拨压的瞬间，耳畔并非金铁交鸣，而是极细微的“嗡”一声，如同千万只蝉翼同时震颤，又似海浪拍岸前那一瞬的真空低啸。那时他刀势未变，心却先沉入海底，刀锋所向，竟是姚音笑左耳后三寸处，一粒因紧张而微微凸起的汗珠。“刀锋所指，非人身，乃气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姚音笑刀势如蛟龙出海，看似狂猛，实则每一记腾挪转折，皆循体内气血奔涌之律。而气血奔涌，又与呼吸吐纳、心神起伏丝丝相扣。那呼吸之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腕间、颈侧、甚至发间隐现的细微铜铃，“恰与悟道蝉振翅同频。”“你！”玉城失声，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你竟能听出蝉振频率？！”“听不出。”乔清摇头，嘴角却微扬，“但看得见。”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正是白日擂台边，姚音笑败北后踉跄退场时，遗落在青砖上的那方。帕角绣着半朵云纹，针脚细密，帕面却沾着几点暗红血渍。他将手帕平铺于掌，指尖轻点血渍旁一处极淡的墨痕：“姚姑娘左手虎口有茧，拇指内侧却有一道新愈的细长刀伤。她握刀时，拇指必会无意识抵住刀镡下方三寸处，以稳刀势。而此处，恰好是‘独舟渡江’起手式蓄力最甚之处——气机在此处淤塞，则呼吸必滞。滞则蝉鸣断续，断则刀势生隙。”他指尖移开，帕面墨痕下，赫然显出几不可察的淡青色脉络图——那是以极细狼毫蘸药汁所绘，唯有借着窗外月光斜射角度，方能窥见全貌。脉络蜿蜒，竟与自然宗《牧蝉图谱》首卷所载“七脉应蝉”古图分毫不差。洪勤琼死死盯着那图，呼吸微促，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原来……原来你早看出姚音笑的刀，并非败于天枢刀法，而是败于她自己。”“不。”乔清收起手帕，目光如古井深潭，“她胜了。”众人愕然。“她以凡人之躯，硬生生将‘钓你刀’的意境，揉进了‘圆弧刀法’之中。”乔清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圆弧刀法本是守势，讲求以柔克刚，以圆破直。而‘钓你刀’，却是以静制动，以心御刃，需刀客枯坐如石，心念沉入万丈深渊，方能感知刀锋上发丝颤动的毫厘之差。两者本如水火不容。可姚音笑……”他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她将‘钓你刀’的‘静’，化作了圆弧刀法的‘势’。刀锋未动，气机已如潮汐涨落，逼得对手不得不随她节奏呼吸。这才是她真正可怕之处——她不在刀上争锋，而在人心深处布网。”厢房内，烛火轻轻一跳。小青笑忽然抬手，按住自己左胸。那里，一缕若有似无的寒意正悄然游走，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与窗外某处蝉鸣隐隐共鸣。她脸色微白，声音却愈发清亮：“所以……你故意放她一刀？”“不。”乔清摇头，目光坦荡如洗，“我若真想败她，第三刀便已斩断她持刀手腕。我只是……想看看，当‘钓你刀’的静，撞上‘天枢刀法’的快，究竟谁的刀，更先听见彼此的心跳。”话音落处，楼下忽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之声，由远及近，停在厢房门外。一名锦袍中年男子朗声开口，声如洪钟：“可是鉴金卫周清清大人在此？下值缇骑统领赵烈，奉命巡查州山坊，特来拜见！”门被轻轻推开一线。赵烈抱拳立于门口，身后六名缇骑甲胄鲜明，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透出凛冽杀气。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厢房内诸人——洪勤琼腕间铜铃、玉城发间银簪、小青笑腰间青玉珏，最后落定在乔清腰间那柄普普通通的横刀上。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躬身，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军礼：“大人深夜雅聚，属下不敢叨扰。只是今夜州山坊接连三处暗桩失联，城东‘鬼市’有黑鳞帮余孽聚集踪迹，卑职奉命排查可疑人物。大人若方便，可否容属下查验此厢房内众人身份玉牌？”空气陡然绷紧。玉城手指已按上剑柄，指节泛白。小青笑指尖悄然滑向袖中一枚青色竹哨。洪勤琼却端起酒杯，浅啜一口，笑意盈盈：“赵统领辛苦。我等皆是自然宗弟子，随师姐姚音前来玉城访友，身份玉牌在此。”她随手抛出一块青玉牌，上刻“自然宗·洪勤琼”五字，玉质温润，符文流转，乃是宗门真传弟子凭证。赵烈接过，指尖在玉牌背面一抹，一道微光闪过，随即颔首：“自然宗高徒，失敬。”目光转向玉城。玉城解下腰间玉牌递上。赵烈查验如故。待轮到小青笑，她却未取玉牌，只将右手摊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淡青色蝉形印记，印记边缘，七颗微光星点缓缓旋转，正是自然宗牧蝉堂“七星引蝉手”的独门印记。赵烈瞳孔微缩，立即肃然抱拳：“七星引蝉手！见过牧蝉堂高足！”小青笑淡然点头，收回手掌。最后，赵烈目光落在乔清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周大人，您的……”乔清没说话，只将右手抬起，缓缓展开。掌心空无一物。赵烈眉头微皱，正欲开口，却见乔清食指指尖，一滴殷红血珠正悄然凝结。那血珠晶莹剔透，内里竟似有无数细小光点流转，如同微缩的星河。血珠悬浮于指尖，微微颤动，竟与窗外某处蝉鸣的频率彻底同步！嗡——一声极细微的震颤自血珠中迸发，瞬间弥漫全室。赵烈腰间横刀刀鞘内，一柄精钢横刀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刀身剧烈震颤，几乎要自行弹出鞘外！他面色大变，猛地后退半步，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都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血契印！大人竟已修成‘血契引星’？！”乔清指尖微曲，血珠悄然隐没。他起身，向赵烈拱手，姿态从容：“赵统领，暗桩失联，恐非黑鳞帮所能。速去城西‘锈河码头’，查今日申时靠岸的三艘货船，其中一艘舱底，藏有三具‘活尸’。它们心口皆有一枚青鳞，鳞下刻着‘九嶷’二字。”赵烈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的惊疑瞬间被凝重取代。他深深看了乔清一眼，不再多言，抱拳，转身，带人疾步离去。甲胄撞击声渐行渐远，厢房门被轻轻带上。死寂。玉城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发颤：“活尸？九嶷？！那是……那是‘阴傀宗’失传百年的‘青鳞傀儡术’！传说中，唯有将活人囚于九嶷山阴泉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以青鳞蛇毒淬炼筋骨，方能制成……”“错了。”乔清打断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涌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咸与铁锈味。他遥望城西方向，目光幽深：“青鳞傀儡术早已失传。这是改良版。活尸心口青鳞，是假的。真正的‘九嶷’印记，在它们后颈皮肉之下，以朱砂混着腐尸蝇卵绘制——蝇卵遇热孵化，幼虫噬咬神经，方使活尸力大无穷，悍不畏死。而锈河码头，今夜无风，唯有一股极淡的‘腐藤香’飘散……那是阴傀宗弃徒‘瘸腿刘’的独门标记。他惯用此香遮掩尸臭。”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惊骇未定的脸，声音平静无波：“自然宗诸位，你们牧养的悟道蝉，能趋避邪祟，亦能……感知‘腐藤香’的毒性。方才赵统领进门时，你们腕间铜铃为何齐齐震颤？并非因他甲胄杀气，而是因他袍角沾染的那丝腐藤香。”洪勤琼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自己腕间铜铃。小青笑指尖冰凉，紧紧掐进掌心。玉城手中的银筷，“啪嗒”一声，断为两截。“李兄……”洪勤琼声音干涩，“你究竟是何人？”乔清没回答。他走向厢房角落，那里静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竹箱。箱盖掀开，内里并非金银，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淡青色蚕丝——丝线纤细如发，却坚韧异常，随意拈起一缕，竟可承受数十斤拉力而不崩断。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绢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虫解剖图、毒理分析、以及十几种腐藤香不同配比的焚烧效果记录。“蚕梦楼的新酒‘雨露姚音’，”他拿起一缕蚕丝，放在烛火上燎烤，“蚕丝受热，会释放一种微香，与‘腐藤香’混合，可生成‘蜃雾’，致人幻视幻听。而蜃雾扩散范围，恰好覆盖锈河码头周边三里。”他指尖一松，那缕蚕丝在火中蜷缩、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竟在烛火上方凝而不散，勾勒出一幅模糊却狰狞的九嶷山轮廓。“我非何人。”乔清望着那青烟山影，声音低沉如古寺钟鸣，“我只是一个……恰好知道如何拆解‘蜃雾’，并顺藤摸瓜，找到瘸腿刘藏匿之地的人。”窗外，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月光，忽然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