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913章 枪打出头鸟

    试验田边的窝棚搭到第七个时,山下来的老乡已经超过了六十人。

    石云天看着山坡下新垒起的灶台和晾晒的破被褥,手里的嫁接刀在磨刀石上“嚓嚓”作响。

    王小虎蹲在旁边削竹签,忽然抬头说:“云天哥,山下传来消息,赵半城放话了,说谁再敢跟咱们学‘歪门邪道’,就把谁的祖坟刨了。”

    刀锋在石头上顿了一下。

    “刨祖坟?”石云天冷笑,“他也就剩这点能耐了。”

    话音未落,周彭急匆匆从山道跑上来,脸色铁青:“云天,出事了!李家村的李老栓,就是第一个学垄作法的那个,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

    “哐当——”

    嫁接刀掉在磨刀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正在干活的老乡都停下了手,惊恐地望过来。

    李老栓,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笑起来满脸褶子,学垄作法时最认真,还偷偷用木棍在地上画过示意图。

    他说:“石同志,俺要是真能多打粮,就给俺家二娃扯块新布做衣裳。”

    现在,他死了。

    吊死在村口,像一面被风吹破的旗。

    高振武从营部冲出来,拳头攥得咯咯响:“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赵半城家的管家带人去‘巡视’,说是李老栓‘畏罪自尽’。”周彭咬着牙,“可李家大嫂说,昨晚还好好的,还在算今年能多收几斗米。”

    “畏罪自尽?”张锦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得像冰,“他有什么罪?学种地的罪?想多打粮食的罪?”

    石云天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嫁接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枪打出头鸟。”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刀说话,“李老栓第一个学,他们就拿他开刀,杀鸡儆猴。”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转身看向山坡下那些惊恐不安的老乡。

    “他们想告诉你们,”石云天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着我们学,就是这个下场。”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李老栓的侄子,一个十八岁的后生,拳头攥得发白。

    “那咱们……”王小虎红着眼睛问。

    石云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营地中央,那里堆着这几天收集来的各种农具,锄头、铁锹、镰刀。

    他拿起一把锄头,木柄磨得光滑,刃口闪着铁青的光。

    “李老栓学垄作法,是想多打粮,让家人吃饱。”他抚摸着锄柄,“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让人吃饱、还要杀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们既然想犯贱,那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怎么给?”高振武沉声问。

    “他们不是想‘杀鸡儆猴’吗?”石云天把锄头放回原处,“那咱们就让他们知道——”

    “猴急了,也会咬人。”

    当天下午,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下了山。

    他们没有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山径,绕到李家村后山。

    李老栓的尸首已经被放下来,用破草席裹着,停在自家院子里。

    村里没人敢来吊唁,只有李嫂和两个孩子守着,哭声压抑得像受伤的野兽。

    石云天翻墙进去时,李嫂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石同志……他们、他们说老栓是自尽,可老栓脖子上有勒痕,是两道……分明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

    石云天蹲下身,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李老栓的脸已经发青,眼睛半睁着,脖子上果然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深紫,一道浅红。

    “赵半城家的管家动的手。”石云天合上草席,站起身,“他们想吓住所有人。”

    他看向院子里那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六七岁,正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李嫂,”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些铜钱,“先办后事,孩子得吃饭。”

    李嫂摇头:“使不得,你们也……”

    “拿着。”石云天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李老栓是因为信我们才死的,这个仇,我们记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天后,给李老栓下葬时,你们往北山坳走,那里有人接应。”

    离开李家村时,天色已近黄昏。

    石云天没有直接回山,而是绕道去了赵半城在城外的别院。

    那是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子,院墙高耸,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王小虎趴在远处的草丛里,小声问:“云天哥,咱们来这儿干啥?”

    “看看这只‘出头鸟’,到底有多肥。”石云天从怀里掏出那架最小的“侦察机七号”,翼展不到一尺,通体涂成灰褐色,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操控飞机悄无声息地飞过院墙,在宅子上空盘旋。

    透过简陋的镜头,能看见院子里人影晃动,几个护院正在喝酒划拳,正屋亮着灯,隐约能看见赵半城肥胖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

    “他在发愁。”马小健低声说。

    “愁怎么把咱们压下去。”石云天收回飞机,“看来李老栓的死,还不够让他安心。”

    三人悄声离开。

    回到营地时,篝火已经燃起。

    石云天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张锦亮和高振武。

    “赵半城怕了。”曹书昂分析道,“他杀李老栓,是立威,也是心虚,他知道咱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更怕。”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上面是他刚画的简图,赵半城别院的布局,护院的位置,巡逻的路线。

    “枪打出头鸟,刀砍地头蛇。”他指着图上赵半城卧房的位置,“这只鸟既然敢第一个伸脖子,咱们就把它的毛拔了,让其他鸟看看,出头是什么下场。”

    “你要动赵半城?”张锦亮皱眉,“他现在肯定严防死守。”

    “不动他的人。”石云天摇头,“动他的根。”

    “根?”

    “地契。”石云天眼中闪着光,“赵半城的威风,不就靠那几张纸吗?如果那些纸没了,或者……变成废纸了呢?”

    高振武眼睛一亮:“你是说……”

    “赵半城最大的粮仓,不在城里,在别院后山的山洞里。”石云天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那里存着他历年收的租子,还有他那些地契的副本,真迹可能在钱庄,但副本肯定在。”

    “你想烧了粮仓?”

    “不烧。”石云天说,“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粮,烧了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咱们把粮仓的位置,还有赵半城逼死人命、私藏粮食准备卖给日本人的证据,一起送到该知道的人手里。”

    “该知道的人?”王小虎没明白。

    “藤田。”石云天吐出两个字,“赵半城不是跟日本人合作吗?可他自己私藏这么多粮食,想干什么?囤积居奇?还是准备资助游击队?”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笑声。

    “妙!”曹书昂击掌,“让狗咬狗!”

    “但证据怎么送?”周彭问,“总不能直接扔到日军司令部吧?”

    石云天看向趴在篝火边的小黑。

    黑狗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咱们有最好的‘信使’。”石云天走过去,摸了摸小黑的头,“咸鱼也要翻身,看门的狗,也能送要命的信。”

    三天后,李老栓下葬。

    送葬的队伍只有寥寥几人,沉默地走向北山坳。

    而与此同时,德清县城日军司令部里,藤田看着桌上那份不知何时出现的油纸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包里是几张地契副本,一叠粮食入库的记录,还有一封用从报纸上剪下的字拼成的信——

    “赵半城私藏军粮,意图资敌,证据在此。”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滴血的锄头。

    当天下午,一队日军宪兵冲进了赵半城的别院。

    枪声、哭喊声、砸东西的声音,一直响到天黑。

    消息传到山上时,石云天正蹲在试验田边,查看嫁接果树的成活情况。

    周彭气喘吁吁地跑来:“赵半城被抓了!粮仓被封了!藤田说他‘破坏皇军征粮’,要枪毙!”

    石云天轻轻抚过果树上新发的嫩芽,没有抬头。

    “枪打出头鸟。”他轻声说,像是说给树听,“可他们忘了,猎人打鸟的时候,自己也在别人的枪口下。”

    夕阳西下,给试验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