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气还笼着德清县城的青石板路,石云天揣着两张刚出锅的芝麻饼,敲开了怀瑾居的后门。
开门的是纪恒。
少年穿着一身新做的棉袍,脸颊在冷空气里冻得微红,见到石云天,眼睛立刻亮了:“你真来了!”
“答应过的事。”石云天把还温热的饼递过去一个,“路上买的。”
两人在柜台后的角落里坐下,掌柜的识趣地去前面招呼客人了。
纪恒小口咬着饼,眼睛却一直盯着石云天:“你说要讲粮食的故事……是那个‘画大饼’吗?”
石云天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干爹说过这个词,”纪恒眨眨眼,“他说共……说有些人就喜欢给人画大饼,许些根本实现不了的好处。”
“那你觉得,”石云天看着他,“什么是大饼?”
纪恒想了想:“就是……看得见,吃不着的东西。”
“那如果我说,”石云天压低声音,“我能让你看见,也能让你吃着呢?”
柜台外传来客人的谈笑声,几个伪军官正在议论杭州来的特使,说汪先生如何如何。
纪恒的手顿了顿。
石云天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在膝上小心展开。
纸上画着一株稻穗,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株高、穗长、千粒重……
最下面是一行醒目的数字——“亩产八百斤”。
“这是……”纪恒凑近看。
“稻子。”石云天指着图,“普通稻子,江南水田,一亩能收四百斤就算好年景,但这一种,能收八百斤。”
纪恒瞪大眼睛:“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我虽然没种过地,但也知道……”纪恒结结巴巴地说,“地里就那么多肥,天上就那么多雨,稻子怎么能凭空多出一倍来?”
石云天又掏出一张纸。
这张画的是两株植物的嫁接示意图,一根桃枝接在李树上,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三年后,此树可同时结桃李。
“你看,”石云天轻声说,“天地造化,本就有无限可能,只是人还没找到方法,就像这桃李同株,古人觉得是天方夜谭,但现在,只要方法对,就能做到。”
纪恒的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图样。
那些线条很精细,标注的字迹工整清晰,不像信手涂鸦。
“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古书里有些,自己琢磨有些。”石云天说,“但最重要的,是我亲眼见过。”
“在哪里见过?”
石云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纪恒,你吃过最饱的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纪恒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顿饭,怀瑾居的饭菜不算差,干爹偶尔会带他去日本人开的馆子,那些菜精致,但他总觉得……吃不饱。
不是肚子吃不饱,是心里。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
“我吃过。”石云天说,“在北方,有一年秋收,我娘用新打的麦子蒸了馒头,那馒头又白又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麦香,我爹说,这是咱们自己地里长出来的,踏实。”
他顿了顿:“后来鬼子来了,粮仓被烧了,那年的冬天,我们啃树皮。”
纪恒的呼吸轻了。
“所以你知道,”石云天收起图纸,“粮食不只是粮食,它是一家人的命,是一个村的希望,是一个地方的根,有人想夺走这根,有人想护着这根,而我想做的——”
他看着纪恒的眼睛:“是让这根,扎得更深,长得更壮,让更多的人,能吃到又白又暄的馒头。”
柜台外,伪军官的笑声更大了,他们在说汪先生许诺的“新政”,说以后江南会如何繁荣。
纪恒听着那些话,又看着膝上那张画着八百斤稻穗的图。
“你干爹说的画大饼,”石云天说,“是许一个空头的好处,让人白白盼着,但我这个——”
他点了点图纸:“有图,有数,有方法,今年开春,我就会在西山那边开一片试验田,把这些图画上的东西,一样样变成真的。”
“我……我能去看看吗?”纪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现在还不行。”石云天摇摇头,“那里现在只是一片荒地,等春天,等种子发芽,等禾苗长起来,我会带你去。”
他看着纪恒眼中的光芒从期待转为失落,又转为一种更深的好奇。
“但在那之前,”石云天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纪恒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事?”
“和粮食有关,但不是我的试验田,是江兴楼里的粮食。”石云天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汪文婴在囤粮吧?”
纪恒点点头,这事在城里不是什么秘密,干爹他们谈话时也不避着他。
“他囤粮,是为了制造粮荒,抬高粮价,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石云天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冷的锥子,“等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一斗米能换一条命。”
纪恒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见过粮店门口排起的长队,见过为了一把米打架的百姓,也见过今井干爹看着粮价报表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做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石云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些粮食什么时候运进江兴楼?存在哪个仓库?守卫什么时候换班?巡逻的路线是什么?”
纪恒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听懂了。
这不是“看看”,这是……
“你干爹说过,我们只会‘画大饼’。”石云天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锋利,“那这次,我们就用他囤的‘真饼’,来给老百姓画一个能吃到的‘大饼’。”
“你是要……”纪恒的声音发干。
“我要让那些本该属于百姓的粮食,回到百姓该去的地方。”石云天说,“但靠我们几个人进不去,我们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里面的眼睛。”
他顿了顿:“一双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的眼睛。”
柜台外,伪军官们似乎喝多了,开始大声划拳。
那喧闹声像一层厚厚的幕布,将角落里的对话隔绝开来。
纪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面是干爹的教导,勇太的故事,那些关于“秩序”和“共荣”的道理。
一面是眼前这张画着八百斤稻穗的图,是那些关于“自己地里长出来的馒头”的话,是关于江兴楼里那些正在被囤积、即将用来制造饥荒的粮食。
他知道石云天在让他做什么。
这很危险。
如果被发现……
“你不用做别的。”石云天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需要看,只需要记,然后告诉我,就像……就像你看一出戏,然后把戏里的情节讲给我听。”
他把剩下的那个芝麻饼推到纪恒面前。
“这饼,是用今年新麦做的。”他说,“很香。”
纪恒看着那个饼。
芝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
他想起刚才咬下的第一口,那种扎实的、温暖的、属于粮食本身的甜香。
然后他又想起,前几天路过粮店时,看见一个妇人抱着饿哭的孩子,求掌柜的赊半升米,被伙计推搡出来的样子。
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妇人眼里全是绝望。
纪恒慢慢伸出手,拿起那个饼。
他没有吃,只是紧紧攥着,指尖感受到饼身传递过来的、最后一点温度。
“江兴楼后院……东厢房改成了粮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前天刚运进去一批,麻袋上印着‘苏北米’……守卫分两班,子时和午时换岗,换岗时会有半盏茶的间隙……”
他一口气说着,越说越快,像是在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石云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纪恒说完,他才轻轻吐出一句话:“够了。”
“你真的……”纪恒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真的能让那些粮食,回到百姓手里?”
“我保证。”石云天站起身,将那两张画着稻穗和嫁接的桑皮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用你告诉我的这些,和你干爹说的‘大饼’。”
他走到后门口,回头看了纪恒一眼。
少年还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芝麻饼,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恐惧、兴奋,还有一种刚刚做出重大抉择后的空白。
“下次来,”石云天说,“我给你带试验田的土。”
门轻轻关上了。
柜台角落重归寂静。
纪恒慢慢松开手,看着掌心被饼压出的红痕。
窗外,德清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而他刚刚,好像把自己人生的一角,抵押给了一个关于“八百斤稻穗”和“能吃到的饼”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