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时,李妞和宋春琳才摸回燕子洞营地。
两人浑身是泥,脸上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
李妞怀里紧紧抱着那双用破布裹着的黑色长鞭,鞭柄的皮革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发暗。
营地异常安静。
哨位上没有人。
篝火堆还燃着,但火势很小,像是很久没人添柴了。
几个窝棚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在夜风里飘荡。
“怎么回事?”宋春琳声音发颤,“人都去哪儿了?”
李妞握紧鞭柄,环顾四周。
她看见营地中央的地面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纸。
是夏明川的字迹,工整中带着一种刻意的潦草:
“紧急军情,鬼子大队夜袭东面山口,全队已转移至黑风岭设伏,见字速来汇合,勿走原路,沿溪北上。”
下面还画了个简易的路线图。
“东面山口……”宋春琳凑过来看,“可今天下午咱们从那边回来时,没看见鬼子啊。”
李妞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夏明川为什么要留字条?
如果真是紧急转移,哨兵撤走前至少会等她们回来,或者留下更明确的暗号。
这张字条太“周到”了,周到得像是专门写给她们看的。
“妞妞姐,咱们怎么办?”宋春琳问,“去黑风岭吗?”
李妞没说话。
她走到张锦亮的窝棚前,掀开油布帘子。
里面收拾得很整齐,地图、笔记本、铅笔都不见了,只有一盏没油的马灯挂在柱子上。
她又走到周彭和王照强的窝棚,同样空无一人。
但她在王照强床铺的草垫下面,摸到一小块硬物,是半块磨光的弹壳,王小虎小时候第一次打靶留下的,王照强一直当宝贝收着。
如果真是紧急转移,王照强不会不带上这个。
除非……
“他不让我们找到真正的转移路线。”李妞低声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弹壳,“这张字条是饵。”
“那营长他们……”
“可能已经走了另一条路。”李妞抬起头,眼神在火光中变得锐利,“夏明川等不及了,苏姐姐死了,东西没拿到,咱们跑了,他知道我们会带证据回来,所以他必须提前下手,把队伍引到他选好的地方。”
“什么地方?”
李妞看向那张字条上标注的路线终点——“黑风岭”。
那是天目山最险恶的地段之一,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上下。
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是死地。
“他想让全队……都死在那儿。”李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然后说是遭遇鬼子埋伏,全员殉国,死无对证。”
宋春琳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得去追!得告诉营长!”
“怎么追?”李妞苦笑,“你知道他们走哪条路吗?这山里岔道几十条,追错了,可能正好撞上夏明川安排的后手。”
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夏明川算准了咱们会回来,如果咱们真按字条说的,沿溪北上,那条路我走过,有一段‘一线天’,两边都是峭壁,只要两头一堵……”
她没说完,但宋春琳听懂了。
那是另一个陷阱。
“所以咱们不能按他说的走。”李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也不能在这儿干等。”
“那……”
李妞看向怀里的双鞭,又想起苏晚晴最后那句话——“只能交给张营长本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春琳,你还记得苏姐姐最后说的那个地方吗?”
“青石坳往东二里,野栗林,最粗的树,树洞朝南。”
“对。”李妞说,“夏明川现在最想做的两件事:一是除掉营长他们,二是拿到那份情报,他一定也会派人去找。”
她顿了顿:“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前面,把东西拿到手,然后——”
“然后去找营长?”
“不。”李妞摇头,“咱们去找石云天。”
宋春琳愣住了。
“云天哥哥在鬼子手里啊……”
“正因为在鬼子手里,夏明川才想不到。”李妞语速很快,“他现在一定以为咱们要么去追队伍,要么去挖情报,咱们偏偏去德清县城。”
“可咱们怎么救……”
“不是去救。”李妞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是去送消息,夏明川是叛徒,这消息必须送出去,送给所有能送的人,张营长那边情况不明,但藤田那边,如果他知道夏明川的身份暴露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宋春琳慢慢明白了。
夏明川对日本人还有用,是因为他潜伏在江抗内部。
一旦这个价值消失……
“可咱们怎么进县城?怎么见到藤田?”
李妞没回答,她走到营地角落,从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挖出一个小布包。
那是石云天以前藏着的“应急物资”,两套半旧的男孩衣服,一点碎钱,还有几张伪造的“良民证”。
“云天哥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李妞把衣服抖开,“换上,咱们天亮前出发。”
“那情报……”
“先挖出来,带在身上。”李妞说,“如果咱们成功了,这东西能换石云天的命,如果失败了……”
她没说完,但宋春琳懂了。
如果失败了,这份用两条人命换来的证据,至少不会落在夏明川手里。
夜更深了。
两个姑娘在空荡荡的营地里换了衣服,用锅灰抹了脸和脖子,把头发塞进破毡帽里。
李妞将那对黑色长鞭重新缠在腰间,用外衣遮好。
鞭身贴着皮肤,冰凉,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临出发前,她走到篝火边,将夏明川留的那张字条扔进火里。
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此刻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春琳,”她忽然说,“咱们可能会死。”
宋春琳点点头:“我知道。”
“怕吗?”
“……怕。”宋春琳老实说,“但更怕什么都没做,看着坏人得逞。”
李妞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两人钻进夜色中的山林,朝着与字条指示完全相反的方向,东南,那是青石坳的方向,也是德清县城的方向。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人悄悄摸回了营地。
五个便衣打扮的精壮汉子,手里都拿着短枪。
他们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篝火的余烬,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窝棚。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夏明川的心腹。
“跑了。”他啐了一口,“没按计划走。”
“怎么办?”手下问。
刀疤脸望向黑沉沉的山林:“夏先生说了,两个小丫头片子,翻不起大浪,眼下要紧的是黑风岭那边,天亮前,必须把口子扎死。”
他顿了顿,阴森森地补充:“至于她们……等收拾完张锦亮,有的是时间慢慢找。”
五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营地彻底空了。
只有那堆将熄未熄的篝火,还在夜色里明明暗暗,像一只疲倦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刚刚上演过背叛与逃亡的山谷。
而远处,天目山主峰的方向,隐约传来雷声,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