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入川,林有德的队伍再不是为了平叛剿贼,而是直奔田州而去,要在那片蛮荒之地建起一座崭新的城池。
建工局的匠人们心里门儿清,千里迢迢从乾德皇城运送预制构件过来,光是路上的损耗与耗时,就够让人望而却步,实在得不偿失。
倒不如直接带着顶尖的工匠与最趁手的器械,就地扎营,建一座预制工坊,这般既省了运费,又能随时根据当地水土调整营建方案,才是最妥当的法子。
随行的队伍更是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布道队由高智成亲自带队,三千名传教士身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腰间系着麻布绦带,手里捧着烫金的经书,步履沉稳,神色肃穆,连路过山间的村寨时,都不曾有半分喧哗;
轩辕德忠领着护卫团走在队伍两侧,身后还跟着一千名由虔诚信徒组成的辅助团,这些人个个腰佩长刀,肩扛长枪,眼神锐利如鹰隼,但凡有山风吹动林叶,他们的手便会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
林有德则带着中南司近千名工作人员走在中军,文书、账房、勘测员各司其职,手里捧着图纸与册簿,时不时凑在一起低声商议,步履间有条不紊,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建工局的队伍落在后头,领头的是准大匠刘根木——
这位原工部的老匠头,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总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鲁班尺,刘家六代深耕工部匠作,从宫殿梁柱到火炮模子,无一不精,手里的技艺是实打实传了六代的真功夫,经了数百年的打磨,早已炉火纯青。
说起当年工部的拆解合并,那可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于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的灾难,没了油水可捞,没了下属可使唤,从前的风光尽数散去;
可于这些埋头干活的工匠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新生。
再也不用看上官的脸色,再也不用替人背锅,更不用怕那些以劣充好的勾当牵连到自己身上,只管一门心思琢磨手里的活计。
从前在工部当差,工匠们的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手里的锤子还在琢磨着器物的精密度,心里就得提着十二分的警惕,提防着上官们明里暗里的吃拿卡要——
今日要一块上好的木料,明日索一把淬炼的铁器,稍有怠慢,日后便少不了穿小鞋、扣工钱。
更让人胆寒的是“背锅”的风险,天启朝以来的二十年间,多少匠人凭着一身硬手艺踏实干活,却因为上官贪污克扣、以劣充好的勾当,稀里糊涂就成了替罪羊。
城防工事偷工减料塌了一角,是工匠手艺不精;
军械铸造掺了废料不顶用,是工匠偷工减料。
到头来,这些埋头苦干的老实人落得查抄家产、闹市斩首的下场,鲜血染红了工坊的门槛,而那些真正中饱私囊的官员,却在官官相护的罗网里安然无恙,转脸又去搜刮下一批匠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
工部拆解合并,他们归入皇庄各工坊,顶头上司换成了鲁有林鲁总监。
这位凭着一身奇思妙想深得圣眷的天才,待工匠们却格外宽厚。
他从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只认手艺、认成果——
谁能精进技艺,造出更趁手的器械;
谁能琢磨出新法子,提高工坊效率,论功行赏时从不打折扣,功勋积分、银钱赏赐、甚至是进阶的机会,都给得明明白白。
便是真犯了错,只要不是故意懈怠、以次充好,也只是罚着补做几件器物、抄写几遍工律,小惩大诫罢了,断不会像从前那般动辄抄家灭族,让匠人全家陷入绝境。
这般能安心琢磨手艺、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才是工匠们打从心底里渴望的。
建工局统领韩赞周,更是出了名的护短。
在他眼里,麾下的工匠只要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传艺,那就是自家兄弟。
甭管是不小心顶撞了前来巡查的小官,还是在试验新器物时弄坏了物料,哪怕是无意中得罪了哪个权贵的亲眷,天塌下来都有他韩赞周顶着。
他常说:
“手艺人的心眼都在活计上,哪懂那些弯弯绕绕?真有事儿,冲我来!”
这些年,从没让手艺人担过半点工作之外的干系,匠人们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
圣皇到底是圣皇,眼光从不在年岁资历上打转,只认实打实的实绩。
他最是看重工匠家族的少年们,曾在巡视工坊时亲口说道:
“朕不管你年岁大小、出身高低,只要有想法、敢尝试,尽管提出来,但凡有点用处,朕绝不吝惜嘉奖!”
那句“少年强则大明强”的话,更是像一把火,点燃了无数半大孩子的心思。
如今建工局的研究室里,挤满了眼睛发亮的少年郎,有的才七八岁,手里攥着画满草图的纸卷,凑在一起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的不过十岁出头,已经能独立执掌简单的研究课题,摆弄着器械琢磨新门道,活脱脱是当年李雷闪、朱慈炤的模样。
得遇这样的明主,于这些世代为匠的家族而言,真是天大的幸事。
自工部并入皇庄工坊,匠户们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官奴”,终于能凭着一身手艺挺直腰杆。
感念圣恩之下,匠人们的巧思妙想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改良的工具、创新的技法、全新的器物,源源不断地从工坊里诞生。
更有不少人凭着过人的巧思妙技,被纳入功勋系统,挣得积分、赢得爵位,不仅自己扬眉吐气,更能给祖宗挣得颜面,光宗耀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些世代靠手艺吃饭的家族,才算真正迎来了新生。
原本建设中南司新城的差事,韩赞周最先属意的是工程司那帮老手。
他们经手过乾德皇城的宫墙楼宇,手艺老道,经验更是没得说,派他们出马,万无一失。
可架不住一众工匠家族轮番上门恳切请求,磨破了嘴皮子,只求能得个机会,让自家祖传的手艺也能在蛮荒之地立起一座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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