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成都府的事,他们还得揣着户籍册、田亩图,往川蜀其他各府州赶。
既要寻那些躲在深山密林里苟活的百姓,给他们分地安置,也要去那些荒无人烟的地方踏勘登记;
更要去土司辖地的宣抚司、宣慰所走一遭,瞧瞧那些地方需不需要分田,将土地人口一一记入册档。
他们的全称,原是四川都司及行都司土地安置使者,手里的权柄,便是专管川蜀一地的土地分配、百姓安置。
只是这川蜀之地,实在太过广袤,且多是崇山峻岭、密林深箐,江河纵横交错,行路远比登天还难。
这群出身山东的汉子,很快便尝到了林有德等人当年入川时的苦头:
盛夏时节,溽热潮湿,闷得人胸口发堵,衣衫黏在背上,半天就沤出一层白碱;
春秋两季,霪雨霏霏,雾气弥漫,山路湿滑泥泞,走一步滑三步,裤脚永远是泥糊糊的;
到了冬日,更是湿冷刺骨,那寒气裹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比山东的干冷还要难熬几分。
川蜀这地方,最是磨人,也最是养人。
甭管你是来自哪方地界的汉子,只要在这片土地上待上三五月,便会被磨成地道的川人模样。
不是心甘情愿,实在是气候逼人不得不从——
山里的潮气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若不学着本地人那般,穿一身窄袖短褂、缠上绑腿,任你穿得再厚实,也得被湿冷浸得关节生疼;
至于吃食,更是由不得人犟,初来乍到的,谁见了那红油翻滚的麻辣滋味不皱眉?
可日子久了就知道,这麻辣是驱寒祛湿的良方,一口下去,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便是从前再忌辣的,到最后也得捧着碗,吃得额头冒汗、直呼过瘾。
播州宣慰司总督府的庭院里,梧桐叶落了满地。
秦良玉拄着一柄镔铁长枪,立在廊下,望着院外来的一行人,眸中满是讶异。
来的都是些本地装束的汉子,头裹青帕,身着短打,脚下蹬着草鞋,瞧着与川蜀百姓别无二致。
可一开口,那股子爽朗的山东口音便露了馅——
正是那群在川中各县奔波的安置使。
秦良玉的鬓角,比两年前添了许多白霜,整个人瞧着憔悴了不少。
那场败战,至今想来仍让她心有余悸。
各土司的联军损兵折将,退守播州后,日日加固城防,夜夜枕戈待旦,生怕西贼的兵马打过来。
这般担惊受怕了半年有余,却没等来敌军的踪影,反倒传来消息,说那些作乱的贼寇,竟莫名死了大半,余下的也作鸟兽散了。
她后来才知晓,那场乱局的扭转,原是林有德设下的伏击。
只是那位太监主事,行事素来利落,也素来孤傲。
伏击成功后,竟连一声招呼都没打,便带着人直奔成都府而去,半点没顾及播州这边的惊疑与惶恐。
乾德二年三月,一封来自京城的邸报,才终于为秦良玉解了惑。
邸报上写得清楚,西贼已尽数覆灭,川蜀的贼乱彻底平定,朝廷已派下安置使,正挨家挨户给幸存的百姓分配土地。
廊下的风,卷起几片枯叶,秦良玉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她望着那些操着山东口音的“川人”,望着他们脸上的风尘与坚毅,忽然觉得,这满目疮痍的川蜀大地,怕是真的要重新活过来了。
安置使们在川蜀的乡野间奔波了整整三个月,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随身的户籍册被汗水浸得发黄起皱,终于算是把成都平原一带的土地分派妥当。
他们揣着百姓塞来的粗粮饼子,揣着一沓沓盖了手印的田契,踏着晨雾收拾行装,慢慢离了这片刚焕发生机的土地。
各宣抚司、宣慰司的地界,却是自始至终分毫未动。
只因那日播州总督府的堂前,秦良玉拄着镔铁长枪,望着一众风尘仆仆的安置使,只淡淡撂下一句话,却字字掷地有声:
“本督定可辖好土司各部!”
这话绝非虚言。
本就是朝廷册封她为四川宣慰司总督时,便默许了的辖地之权。
安置使们虽是奉了皇命而来,在寻常百姓眼里,那腰悬的八品铜牌亮得晃眼,堪比下凡的天官,可到了秦良玉面前,实在是不够看的。
这位戎马半生、镇过播州之乱、守过川蜀门户的女将军,往那儿一站,身上的甲胄还带着经年的杀伐之气,便足以压过这群八品小官的气势。
更要紧的是,因着两年前林有德那桩不告而别的旧事,秦良玉对这群安置使的领头太监,打心底里就存着几分提防。
倒不是她看不起这群实心办事的人,实在是这支队伍的底子太过单薄——
领头的不过是几个没什么根基的普通太监,余下的不是满身伤疤的退伍老兵,便是捧着圣贤书却两手空空的寒门学子,满打满算,品级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八品,手里既无兵权,也无实权,哪里压得住土司各部那些桀骜不驯的头人?
真要把土地的事交到他们手上,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乱子。
这份提防与掂量,终究让土司地界的土地,稳稳留在了秦良玉的掌控之中。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乾德三年六月。
川蜀的山道上,再一次响起了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的轰鸣。
这一次,却是林有德来了。
声势之盛,与三年前那支轻装简从的队伍,截然不同。
三百余辆全地形战车排着长龙,轰隆隆碾过蜿蜒的蜀道,沉重的车轮轧碎了石阶上绿得发滑的青苔,溅起一片片湿润的碎屑。
车辙过处,连山间的晨雾都被震得四散开来。
这些战车与寻常兵车截然不同,车厢都特意改成了上下两层的扩大款,底层塞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机械构件,还有凿刻精良的榫卯构件,以及各种工程器具;
上层则堆满了一箱箱火器与弹药,钢制的炮管在车板上闪着冷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车轮边缘微微下沉,碾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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