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灌下去的烧酒还在他们骨头缝里烧着,一身的燥热压过了夜风的凉意,没人察觉到,那些看似散乱的篝火灰烬旁,正有几道极淡的影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游弋。
快应队的战士伏在不远处的矮树丛里,压低的眉眼里满是讥诮。
为首的于忠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像风吹草动:
“这也配叫军队?一群酒囊饭袋,污了‘兵’这个字!”
出发前推演了好几遍的狩猎方案,此刻全成了笑话。
对付一群醉得像烂泥的家伙,哪里需要什么迂回包抄、声东击西?
不过是绑人罢了,就是一群群、一窝窝猪猡,完全没有压力。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身后的战士立刻会意,只是动作间,眉头都拧着——
麻烦的是这群蛮兵的人数,密密麻麻躺了小半片河滩,手脚再麻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人都捆结实。
“仁慈煤准备。”
于忠胖低喝一声。
立刻有人从背囊里掏出用竹筒,捻起火药引信,用火折子点燃。
那煤屑带着淡淡的迷香,被夜风一卷,悄无声息地融进空气里,飘向那些昏睡的蛮兵。
这东西不伤性命,却能让他们睡得更沉,沉到天亮都醒不过来,正好给他们争取时间。
营地另一侧,镇子边缘的屋舍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家奴们嫌营地的蛮兵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汗腥气,早早便住进了镇上最好的几间屋子。
此刻屋内燃着明亮的烛火,照得满室通明。
他们围坐在桌旁,桌上摆着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酒菜,一个个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今日的劫掠收获。
“你看这个!”
一个瘦高的谢家奴得意地举起一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
“前朝的古画!那些蛮兵只知道抢金银,哪里识得这个?这玩意儿,到了苏州城,能换一座大宅子!”
旁边的人立刻凑上去,啧啧称奇,手里还把玩着刚得来的玉佩、砚台。
比起蛮兵眼里那些黄澄澄白花花的俗物,这些书画古董,才是他们眼中真正的宝贝。
屋角的榻上,几个丹瑞军官半眯着眼,神色慵懒,显然对这些汉人的玩意儿兴趣不大,只是享受着谢家奴们的殷勤侍候,指尖夹着的烟卷明灭不定。
他们谁也没察觉,夜色里,五支快应队的战队已经悄然散开,像一张大网,缓缓收拢。
捆缚那些被仁慈煤迷晕的蛮兵的任务,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另一支精锐战队,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镇子深处。
比起对付河滩上那群醉鬼,抓捕镇里的一百三十名火枪手和一百六十位谢家奴,反倒更简单。
快应队的战士们散开阵型,脚步轻得像猫,踩着屋檐的阴影,在那些屋舍外错落站定。
这是与科传下来的三才两仪阵,最是适合这种悄无声息的围捕。
五个战士,不过是在屋前屋后随意一站,脚步错落间,便已暗含天地阴阳之理。
无形的力场悄然铺开,屋舍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先是有人打了个哈欠,随即,困意像潮水般席卷了整间屋子。
不过片刻,烛火依旧摇曳,屋里的人却已经东倒西歪,睡得人事不省。
战士们推门而入的动作干脆利落,绳索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将那些火枪手和谢家奴一个个捆了个结实,再用麻绳串成一串,像串蚂蚱似的,拖到屋外的空地上。
夜风掠过,带着仁慈煤淡淡的香气。
战士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知道等这些人醒转时,等待他们的,便是押往码头的漫漫长路。
次日上午的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洒在河滩上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上。
南洋蛮兵是被浑身骨头缝里的酸痛拽醒的,宿醉的头痛还在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要冒火。
他们下意识地张嘴,粗嘎的嗓门扯着调子喊:
“饭!酒!拿饭来!”
喊声响了没两声,就被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掐断了。
有人低头,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背后,勒得皮肉生疼,两根麻绳的末梢还分别缠在了左右脚踝上。
他挣扎着想动弹,刚一抬脚,脚踝上的绳子就跟着收紧,拽得绑在背后的手腕往腿弯处扯,整个人瞬间被拽得趔趄,像只被捆住四蹄的年猪,只能蜷着身子哼哼,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狗娘养的!哪个龟孙子干的!”
有人气急败坏地骂,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他扭头去看,这一看,顿时噎得没了声音。
放眼望去,河滩上到处都是跟他一样的人。
横七竖八的,有的还在骂骂咧咧,有的已经懵了,张着嘴看天,还有的试图挣扎,结果越挣绳子收得越紧,疼得嗷嗷叫。
放眼望去,没有一个是自由身,全都是双手反绑、脚踝系绳的模样,活脱脱一片待宰的牲口。
吵闹声里,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快应队的战士们穿着统一的劲装,手里握着油光锃亮的竹条,面色冷峻地站成了一排。
“都给老子闭嘴!”
为首的战士一声厉喝,竹条往地上一抽,清脆的响声震得所有蛮兵都缩了缩脖子。
很快,队伍被驱赶着动了起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些欧洲火枪手和谢家奴,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的绳索松快些,却也不敢有半点异动。
南洋蛮兵被推搡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但凡有人磨磨蹭蹭,或是嘴里嘟囔着不干不净的话,身后就会落下一记火辣辣的竹条,抽在屁股上,疼得人龇牙咧嘴,只能乖乖加快脚步。
听话?
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的。
那竹条抽在身上的滋味,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抽飞,谁还敢犟?
辰时的日头已经亮堂起来,快应队的战士们早就歇够了。
他们在镇上的屋舍里洗漱得干干净净,喝了热粥,啃了炊饼,一个个精神抖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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