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抬眼望向江面,远处停泊的敌舰影影绰绰,料想那些北欧军官很快便会察觉营寨变故,届时舰炮齐发,夏港便会沦为一片火海。
他当即厉声敦促麾下将士,收拾好缴获的火炮、火绳枪与弹药,火速撤离夏港,朝着蔡泾坝的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要不要顺势进入江阴县城休整,随军监军的太监却抢先泼了冷水。
他皱着眉连连摆手,给出建议:
万万去不得。
谁知道县城里头如今是何等光景?
万一真是饿殍遍地、惨不忍睹的模样,朝廷难道还能置之不理?
可眼下的朝廷,早已是国库空虚、囊中羞涩,连半点抚恤的钱粮都挤不出来,到时候岂不是徒惹非议,落人口实?
史可法心中满是无奈与酸楚,只觉得愧对江阴的万千子民。
可他亦是束手无策,只能暗下决心,待大军休整完毕,便即刻挥师追击,务必要将这支南洋联军彻底剿灭,让江阴父老再无兵祸之扰。
敌营的惊天变故,竟是三日后才被人察觉。
那群高高在上的北欧军官团自始至终都未曾登岸查看,只顾着在江面上的商船上饮酒作乐、寻欢作乐,直到前来送粮的海商家奴挑着担子踏入空营,望着满地狼藉与血迹,这才惊觉出了异样。
南洋溃兵一路丢盔弃甲亡命奔逃,直窜入刘家港,而后便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冲上停泊在港内的海船,扯着嗓子吵嚷着讨要吃喝。
这些需求于财大气粗的海商而言算不得难事,真正让他们震怒的,是弘光朝廷竟胆敢主动袭击南洋联军——
这无疑是捋虎须、打他们脸面的行径。
一时间,海商群体群情激愤,聚在一处拍案怒骂,恨不能立刻点齐人手,寻朝廷讨个说法。
消息辗转传到艾儒略的耳中时,这位一手主导南洋联军与海商结盟的耶稣会会长,正在松江府崇明岛上的秘密据点里,与人密谈着颠覆大明的要事。
听闻夏港大营遭袭、联军一败涂地的消息,他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当即决定亲自赶赴南京,面见弘光皇帝“理论”——
他要的绝非简单的道歉,不仅要朝廷赔付足够的金银,更要逼迫其出让沿海通商、矿产开采等诸多利权,方能平息此番怒火。
另一边,史可法的捷报奏疏早已快马送入南京奉天殿,端正地置于弘光帝的御案之上。
满朝文武传阅这份捷报时,无不精神大振、欢欣鼓舞,马党与东林党的众臣更是挤在殿中争相进言,将所有溢美之词尽数堆砌在史可法身上,直把他夸作是救国护邦的擎天之柱。
显然,大明铁军之强盛,绝非南洋蛮夷所能匹敌。
如此一来,史可法当加太子少保衔,总领天下各处营兵,率军将这些不守王法的南洋夷寇尽数荡平。
在处置蛮夷一事上,马党与东林党竟是难得地同仇敌忾。
他们平日里可以为了党争攻讦不休,可以为了一己私利置朝廷大局于不顾,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天朝上国优越感,却让所有人打心底里瞧不上南洋那些蕞尔小邦。
哪怕明知道欧罗巴人船坚炮利、势力强横,依旧将其视作不知礼仪的化外蛮夷。
艾儒略于八月初三抵达南京,车马未歇,径直便入了大报恩寺旁的天主教堂。
他先是屏退左右,仔细听取了留守教士关于夏港兵败、溃兵奔逃的详细汇报,而后独坐堂内,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桌案,眉头紧锁地沉思良久,直至暮色浸染窗棂,这才起身走出教堂,带着一身沉凝之气,径直来到午门外递上名帖,请求面见弘光皇帝。
南京城里的文武朝臣,早已磨刀霍霍,等着他上门。
在他们看来,艾儒略身为盟约的缔结者,南洋联军此番祸乱江南,劫掠人口抢劫财富,无故攻打县城,他理当承担相应责任。
朝臣们早已连夜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拟好了六条赔偿要求,条条都戳向要害,其核心主旨其实简单直白——
赔钱,再献上足以武装一支劲旅的精良火器!
至于那些被南洋联军劫掠而去、生死未卜的大明子民,他们却是连提都未曾提过。
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朝堂大员眼中,唯有白花花的银子与威力惊人的火器才是重中之重,那些散落乡野、命如草芥的黎民百姓,本就无足轻重。
更何况江南之地素来地少人稠,土地与资源早已捉襟见肘,多些少些百姓,于他们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江南地界的县城,人口动辄便有三四十万之众,繁盛者更可达五十万之多,这般稠密的人口格局,早已堪比北方腹地的一府之地。
即便此地手工业兴旺发达,织机声昼夜不息,商铺作坊鳞次栉比,也难以吸纳如此庞大的富余劳动力,尤其众多乡民仍执着于土地耕作,守着薄田寸土谋生,愈发加剧了本就紧张的土地资源矛盾。
以东林党人盘踞的松江、苏州、嘉兴、常州、湖州五府为例,其人口总数竟占去了大明总人口的两成有余,人满为患的窘状随处可见。
早在明朝中叶,朝廷便已敏锐察觉到江南人口过剩的隐患,也曾强行推行过人口迁移之策,试图将富余百姓迁往地广人稀的区域开垦。
奈何此举引发了剧烈的民间对抗,乡民们皆是故土难离,宁肯挤在城中街巷沦为食不果腹的贫民,守着祖辈留下的老宅残田,也不愿背井离乡,远赴陌生之地谋求生计。
自万历初年张居正推行新政以来,江南的人口更是呈爆炸式增长。
这片土地既未遭逢过大规模的天灾,亦未曾被战火荼毒——
彼时湖广、川蜀等地虽同样人口稠密,却早已被流寇搅得天翻地覆,人口锐减;
黄淮之间更是屡遭流寇侵袭,赤地千里,满目疮痍,唯有江南一地,依旧维持着一派织机轰鸣、市井喧嚣的相对和平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