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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蛮兵溃败,撕毁盟约(二)

    史可法听罢,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不过片刻,便下定了夜袭的决心。

    这绝非什么贪图奇功的险招,实在是明军的装备太过寒酸——

    将士们手中的刀枪,多半锈迹斑斑,刃口卷钝;

    仅有的几门火炮,还是百年前遗留的老古董,炮身布满裂纹,射程与威力都不值一提。

    这般家底,哪里扛得住敌军阵中那些威力震天的佛郎机炮?

    唯有趁着夜深人静,敌军酣睡不醒,来不及架炮瞄准、列阵迎敌,才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打出几分胜算。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麾下这些地方守备部队,战斗力本就稀松平常。

    打打顺风仗还能凑数,真要拉到明面上硬碰硬,那是半点胜算都没有。

    唯有夜袭,方能借着夜色掩护,藏起兵力参差的短板,将这些散沙般的队伍拧成一股绳。

    若是这一战能胜,不仅能挫挫敌军的嚣张锐气,更能提振全军士气,让这群没见过血的新兵真正淬出几分胆气,为后续的战事铺下一块关键的基石。

    战斗的号角,直到子时初刻才刺破夜幕。

    江南的初秋,总带着几分糊弄人的意味,白日的暑气迟迟不肯散去,入夜后依旧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江风都裹着一股黏腻的潮热,吹在人身上,只觉烦躁难耐。

    那些南洋蛮兵先前在江阴城下吃了大亏,折损了不少人手,伤兵营里横七竖八躺满了哀嚎的伤兵,哼哼唧唧的声音此起彼伏,搅得整个营地不得安宁。

    豪商们送来的医者,本就没几分真心救治,不过是拿了钱走个过场,草草用布条裹住伤口便甩手离去。

    这么热的天,伤口哪里经得起这般敷衍?

    没过多久,许多蛮兵的伤口便开始化脓溃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股臭味引来了成群的蚊蝇,嗡嗡作响地在伤兵营上空盘旋,钻进钻出,叮得伤兵们惨叫连连。

    刺鼻的气味实在太过熏人,连旁边营帐的蛮兵都被熏得无法入睡,索性一股脑儿地往远处营帐挤,反倒让不少营帐人满为患,吵吵嚷嚷的,直到亥时末刻才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困得眼皮打架,倒头便睡,连营门的守卫都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潜伏在营外密林里的明军斥候,硬是咬着牙耐住性子,任凭蚊虫叮咬、潮气浸骨,直等到敌营彻底没了动静,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消失殆尽,这才猫着腰,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向史可法复命。

    史可法当机立断,将麾下大军拆分为左、中、右三路,每一路的兵力配比都反复斟酌,老兵掺着新兵,长刀手配着火铳手,务求战力均衡。

    安排妥当后,他亲自领着百余名亲军精锐,人人腰悬短刀、背负劲弩,充作开路的尖兵,率先借着夜色掩护,朝着敌营摸去。

    扬州府的守军,比起那些散沙般的地方卫所兵,总算还有几分战斗力,至少队列齐整、令行禁止。

    可若要与江北三镇高杰、刘良佐、黄得功麾下的老营精锐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毕竟那三镇的兵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真刀真枪的硬仗打了无数场,就算偶有败绩,那份从战火里淬炼出的铁血锐气,那份临阵不退的狠劲,也绝非寻常新兵可比。

    但史可法的心中,却自有一份底气。

    弘光帝尚未登基之时,他身为南直隶兵部尚书,京营的新军便是他一手拉扯、操练出来的,从队列阵型到火器操演,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后来调任刑部尚书,他也从未放松过对新兵的整训,时常借着巡查之机,去营中指点一二。

    此番主动请缨驻守扬州府城,他更是特意抽调了一批京营新兵随行,到了扬州之后,日日加紧操练,劈砍、刺杀、列阵,从未有过一日懈怠。

    在他看来,这些新兵早已脱胎换骨,颇具一战之力,眼下所缺的,不过是一场能让他们见血、让他们真正扬眉吐气的实战罢了。

    夜袭敌营的战事,竟出奇地顺利。

    原来那支统领南洋蛮兵的北欧军官团,压根就没在营寨里落脚,竟全都躲到了停泊在江上的豪华商船上,饮酒作乐,寻欢作乐。

    他们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散漫粗鄙的南洋蛮兵,只将其视作供自己驱策的炮灰与工具,就连同处一处营寨都嫌跌了身份,脏了自己的眼。

    追溯起来,七月初二那场惨烈的恶战,早已让南洋蛮兵伤筋动骨,折损了大半的锐气。

    即便被北欧军官团以刀枪相逼,用金银利诱,强令他们在七月初六再度攻城,这群蛮兵也是满心的不情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全无往日的凶悍气焰。

    无论是素来温顺、不堪一击的伊洛人,还是悍勇好斗、崇尚搏杀的米沙鄢人,亦或是素来号称凶狠嗜杀的倭人,此刻都没了半点战意,眼里只剩下对死亡的畏惧。

    说到底,这群南洋蛮兵跋山涉水、远渡重洋来到大明疆土,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开疆拓土的功勋,更不是为了效忠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大人,不过是为了烧杀劫掠、掳掠人口,捞一笔横财便回乡享乐。

    先前一路势如破竹,没遇上什么像样的抵抗,他们便得意忘形,被军官团几句轻飘飘的怂恿话一激,就敢嗷嗷叫着扑向江阴城;

    可一旦被打疼了、打怕了,尝到了筋骨断裂、血流成河的滋味,他们便立刻回过味来——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劫掠?

    何苦为了江阴城里区区数万生民,就跟装备简陋却悍不畏死的明军拼得你死我活?这笔买卖,实在是亏到了骨子里,傻子才会继续干。

    北欧军官团终究还是松了口,彻底放弃了初六攻城的打算。

    在他们看来,此举实在毫无必要——

    大明军队弱,弱的是那破烂不堪的军备,是那无险可守时的仓皇窘迫。

    真要把战场拉到旷野之上硬碰硬,联军的铁蹄踏碎阵脚,火炮轰穿壁垒,定能把这群明军碾得粉身碎骨,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