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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较量开始

    不多时,一名身着藏青色常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入后院。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脸颊上一大块青黑色的胎记,宛如虎斑,平添几分慑人威势。

    正是陵州主将,韩惊虎。

    “末将韩惊虎,拜见镇北侯!”韩惊虎看见凌川,当即抱拳,便要单膝下跪行军中大礼。

    凌川早已起身,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稳稳托住韩惊虎的手臂,不容他拜下。

    “韩将军万万不可!您都是戍边多年的前辈,凌川是晚辈,岂敢受此大礼?......

    雪落无声,断龙坡的尸首尚未清理干净,寒风卷着血腥气在山谷间游荡。凌川没有立刻返回云州,而是命人在坡顶立起一座临时灵坛,以黄土垒台,白布为幡,将战死将士的名册一一焚于火中。他亲自点燃引信,看着纸灰随风升腾,如同亡魂归天。

    “兄弟们,”他低声道,“你们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忘。”

    身后,一万两千精兵肃立无言,铁甲染血,刀锋残缺,却无人退缩。这一战,他们斩敌两万三千,俘虏五千七百,缴获战马八千匹、军械无数。代价是八百六十三人阵亡,一千四百余人重伤。伤亡数字已由苏璃连夜登记造册,每一家户都将收到抚恤金与朝廷嘉奖令。

    苍蝇走来,低声禀报:“将军,陆沉锋被关在后营囚车之中,不肯进食,只求速死。”

    凌川点头:“不必强喂。明日午时行刑,让他清醒着上断头台。”

    “还有……赵砚。”苍蝇语气微沉,“他今晨写了遗书,说愿以死赎罪,只求您宽恕其家人。”

    凌川闭目片刻,道:“传令风雪楼,即刻派人潜入朔方,救出他的妻儿,送往登州安置。待此事了结,赐田二十亩,永免赋税。”

    苍蝇一怔:“可他害了不少人……”

    “但他也帮我们抓了最大的贼。”凌川睁开眼,目光如霜,“人非圣贤,岂能无情?若因一时之错便灭其家,那这天下还有谁敢回头?”

    苍蝇默然,抱拳退下。

    夜幕降临,云州大营灯火通明。百姓自发组织劳军队伍,送来热汤、棉衣、草药。老妇人跪在营门前烧纸钱,哭喊着阵亡儿子的名字;少年郎扛着自家祖传的猎弓前来投军,声言要替兄长报仇。整个北境,仿佛都在这一刻觉醒。

    苏璃走入帅帐时,见凌川正伏案书写,笔尖蘸墨极重,纸上字迹如刀刻斧凿。

    “写什么?”她轻声问。

    “给陛下的奏折。”他头也不抬,“陈述此战始末,说明陆沉锋通敌证据,请求彻查其党羽,并建议整编北境边军,设立‘镇北都护府’,统一调度七州兵马,以防再有割据之患。”

    苏璃眉头微蹙:“此举……恐遭朝中忌惮。”

    “我知道。”凌川搁笔,抬头看她,“可若不改,来日还会有第二个陆沉锋。北疆不能靠一个人撑着,得有一套制度,让忠良有路可走,奸佞无处藏身。”

    她凝视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为复仇而活的少年。他的目光越过了仇恨,落在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尚未开垦的疆土,需要用血与智去守护的未来。

    “你变了。”她说。

    “我没有变。”凌川淡淡道,“我只是终于明白了老营主临终前那句话:‘兵王不在杀多少人,而在护多少人。’”

    帐外忽有急报。

    一名风雪楼细作浑身是血地冲进来,扑倒在地道:“将军!胡羯……胡羯动了!”

    众人皆惊。

    “三日前,胡羯可汗亲率五万骑兵南下,连破我边境三座烽燧堡,屠城两座,烧粮仓七处,现正向白狼原推进!前锋已至黑石峡外五十里!”

    帐内顿时哗然。

    副将怒吼:“这些蛮子竟趁我军鏖战之际偷袭!简直无耻!”

    “不是偷袭。”凌川却异常冷静,眼中寒光乍现,“是早就约好的。”

    “什么?”苏璃心头一震。

    “陆沉锋败亡之前,必已遣密使北上,与胡羯达成协议:他攻云州,胡羯扰边,两面夹击,逼我疲于奔命。如今他虽被擒,但胡羯不知内情,仍按原计划行动。”凌川站起身,踱步至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他们以为我主力尽损于断龙坡之战,实则我军尚有战力。而这支胡羯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长,正是歼灭良机!”

    “可将士们刚经历恶战,急需休整!”有人劝阻。

    “那就让他们边走边歇。”凌川声音陡然凌厉,“传令全军,明日一早启程,目标??黑石峡!我要让胡羯知道,北疆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牧场!”

    命令即刻传达。

    当夜,云州大营拔寨起兵,万余铁骑踏雪而出,旌旗蔽月,蹄声如雷。伤员留下,其余全员出动,连俘虏中的降兵也被编入后勤队,搬运粮草器械。赵砚主动请缨随军,凌川准其所请,命其执旗步行于阵前,以示悔过之意。

    七日后,大军抵达黑石峡。

    此时胡羯前锋已逼近峡口,正欲扎营休整。其主帅乃胡羯第一猛将??拓跋烈,身高九尺,虬髯如戟,手持一对青铜巨锤,曾一人斩杀汉军三百士卒,号称“铁颅王”。此人素来骄横,根本不信凌川能在短短数日内重整旗鼓。

    探马回报:“敌军未设哨岗,营地松散,似认定我方无力反击。”

    凌川冷笑:“那就成全他们的傲慢。”

    他当即下令:魏崇山率三千玄甲重骑绕道西岭,自高坡俯冲冲击敌左翼;苍蝇带五千死士埋伏于东侧密林,专射战马与粮车;主力由他亲自统领,正面列阵诱敌深入。

    次日清晨,浓雾弥漫。

    凌川披银甲、执长槊,策马立于阵前,身后八千铁骑静默如山。号角一声长鸣,战鼓齐响,大地为之震颤。

    胡羯军闻声而出,见汉军竟敢主动挑战,无不哄笑。

    拓跋烈骑着一头黑色犀牛般的大马,提锤而出,咆哮道:“凌川小儿!听说你刚杀了陆老头?好啊!今日我就替他收尸!”

    话音未落,凌川已策马冲锋!

    “杀??!”

    铁骑如洪流奔涌,直扑敌阵。胡羯仓促应战,阵型未稳便遭冲击。拓跋烈怒吼挥锤,当场砸碎两名云州骑兵,却被凌川亲率亲卫团团围住。

    两人交手不过十合,凌川便看出其破绽??力大但迟缓,招式凶悍却无章法。他故意卖个破绽,诱其猛攻,随即侧身避让,反手一槊刺入其坐骑眼眶!

    战马哀鸣倒地,拓跋烈滚落尘埃,还未起身,已被数十柄长矛抵住咽喉。

    “你……不可能这么快!”他嘶吼,“你的兵呢?不是都被陆沉锋打得七零八落了吗?!”

    “我的兵?”凌川翻身下马,站在他面前,冷冷道,“他们一直都在。只是你们,从来瞧不起边军,以为我们只会守土挨打。”他俯身,摘下对方腰间象征身份的狼头令牌,“现在,该轮到你们尝尝被碾碎的滋味了。”

    随着主将被擒,胡羯军心崩溃,四散奔逃。魏崇山与苍蝇两路夹击,追杀三十里,斩首一万八千余级,俘虏一万两千,缴获战马三万匹、牛羊无数,几乎全歼这支入侵之敌。

    战后清点,云州军仅伤亡不足千人。

    消息传开,北境震动,连远在西域的诸国使节都纷纷遣人祝贺。胡羯可汗闻讯震怒,欲再调大军南下,却被内部贵族反对??此战损失惨重,已动摇国本,若再贸然出兵,恐生内乱。

    与此同时,朝廷再次降旨:

    > “胡羯犯边,赖镇北侯凌川奋勇抗敌,斩将擒王,保我疆土安宁。特加封‘镇国大元帅’,赐丹书铁券一道,世袭罔替。

    > 自即日起,北境七州军政事务,悉归其节制,凡四品以下官员任免,皆可自行决断,无需奏报。

    > 望卿秉持忠义,镇守北门,永为国柱!”

    圣旨宣毕,全军跪拜。

    凌川接过丹书铁券,却没有丝毫喜色。他知道,这份荣耀背后,是更大的责任,也是更深的漩涡。如今他权倾北疆,手握重兵,朝中必有大臣进谗言,宫中亦恐有耳目监视。皇帝赐他铁券,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真能“忠义不二”。

    当晚,他在帅帐中独坐,翻阅各地密报。

    一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飞龙城旧部中有十余人神秘失踪,疑似被秘密处决。经查,皆为陆沉锋心腹,曾参与三年前死字营覆灭行动。”**

    凌川眼神微动。

    不是他下的令。

    那会是谁?

    他立即召来苏璃与苍蝇,三人密议良久。

    “会不会是……有人抢先动手,清理门户?”苏璃猜测。

    “不像。”苍蝇摇头,“手法太粗糙,且集中于同一夜,明显是有组织的报复行为。更像是……某个幸存者,在独自寻仇。”

    凌川忽然想起一事,脸色微变:“当年死字营中,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谁?”两人同声问。

    “柳十七。”凌川缓缓道,“他是老营主的义子,擅长易容与毒术,曾在一次任务中假死脱身。后来杳无音信,我以为他死了。”

    “若他还活着……”苏璃喃喃,“而且知道真相,那这场清洗,就很合理了。”

    凌川沉默许久,终于下令:“风雪楼全面排查,寻找任何与‘柳’字有关的线索,尤其是擅长用毒、精通机关之人。一旦发现踪迹,立即上报,不得擅自抓捕。”

    “为何?”苍蝇不解。

    “因为他若真是来复仇的,说明他也背负着同样的痛。”凌川低声道,“我不愿再让忠良之人,走上绝路。”

    五日后,线索浮现。

    一名来自幽州的老医师,在边境小镇行医救人,但从不收钱,只求病人家属讲述过往经历。奇怪的是,凡是提到“三年前死字营之战”的人,几天后都会暴毙,症状为七窍流血,皮肤青紫??典型的慢性毒发。

    更诡异的是,此人每杀一人,都会在其胸口留下一道刻痕:一个歪斜的“十七”字样。

    凌川看到验尸图录,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柳十七独有的标记。

    他曾说过:“我要让那些畜生,死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被谁送进地狱的。”

    “他真的回来了。”凌川闭上眼,“而且已经开始清算。”

    苏璃担忧道:“他若继续这样杀下去,迟早会被朝廷定性为‘妖人作乱’,到时候不仅他难逃一死,连您也会受牵连。”

    “所以必须找到他。”凌川站起身,“我要亲自见他一面。”

    十日后,凌川单骑奔赴幽州边界,在那座小镇外的一座破庙中,找到了正在熬药的老人。

    那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左耳缺失大半,正是历经沧桑的柳十七。

    他抬头看见凌川,手中药勺落地,眼中先是惊愕,继而化作滔天恨意。

    “你还敢来见我?”他嘶声道,“你明明活着,为什么这些年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不去查真相?!为什么让那些狗官逍遥法外这么久!?”

    凌川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辩解。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本该早些动手。但我不能像你一样,一人一刀去砍尽天下恶人。我要活得够久,爬得够高,才能把整张网掀翻。”他上前一步,“现在,网破了。陆沉锋死了,柴宏陉死了,胡羯败了。北疆,终于清净了。”

    柳十七怔住。

    “我知道你苦。”凌川声音低沉,“我也恨,每晚梦见战友在火中惨叫,醒来满手冷汗。可若我们都成了杀人狂魔,那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老人颤抖着,终于落下泪来。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记住……我们曾经存在过……”

    凌川上前,紧紧抱住他:“你不用再一个人扛了。从今往后,你的名字,我会刻在死字营英烈碑上。你的仇,我来替你收尾。但请你……放下刀。”

    良久,柳十七哽咽点头。

    凌川将他带回云州,安置于军中医馆,授其“御医顾问”之职,专为伤兵研制解毒良方。同时命匠人打造一块新碑,立于苍崖顶下,碑文写道:

    > **“死字营三千将士,及后续殉国者,姓名俱在,魂归故土。

    > 生者铭记,死者安息。

    > ??镇国大元帅凌川敬立”**

    碑成之日,北境七州将领齐聚,百姓焚香祭拜,哭声动野。

    而在皇宫深处,那位年迈的帝王听完内侍诵读战报,久久不语,最后只轻叹一句:“朕原以为,边将不过武夫,谁知竟出了个凌川……此子,真乃国之利器也。”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诏,藏于锦匣之内,交予最信任的太监:“若有一日,北疆再乱,便以此诏召他入京,授其‘摄政监国’之权。”

    太监惊骇:“陛下,这……等同于托孤啊!”

    帝王望着窗外飘雪,喃喃道:“乱世需重器,太平藏锋芒。朕不信天命,只信人心。而凌川……他懂人心。”

    时光流转,冬去春来。

    云州恢复繁荣,商路重开,马场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凌川并未因权势增长而奢靡享乐,依旧粗衣简食,每日操练军队、巡视边防、接见百姓。每逢初一十五,必亲赴英烈祠上香,从不间断。

    某日黄昏,苏璃陪他登上城墙,眺望远方。

    “接下来呢?”她问。

    凌川望着落日余晖,轻声道:“接下来,我要修一条路。”

    “什么路?”

    “从云州出发,穿越沙漠、翻越雪山,直达西域诸国的‘丝路新道’。这条路不止通商,更要通心。我要让北疆不再只是战场,而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桥梁。”

    苏璃笑了:“你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他摇头,“是承诺。我对死去的人许下的诺言??要让这片土地,值得他们用命去守。”

    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远处,一群少年正在校场练习骑射,笑声清朗。

    凌川转身,走向城楼台阶。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但它已经不再只是刀剑之争。

    而是信念、制度、民心之间的较量。

    而他,已准备好,执掌这盘棋,直到最后一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