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崖顶上,风如刀割,云海翻涌似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凌川立于悬崖之畔,披风猎猎,目光穿透层层雾霭,直指飞龙城所在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枚铜符,那是三年前死字营覆灭之夜,老营主临终前塞入他掌心的信物??一面刻有“烽”字的残破兵令。
那时他还只是个挣扎求存的少年,满身血污地趴在尸堆里装死,听着胡羯铁骑在营地上纵火劫掠,看着昔日同袍头颅滚落尘埃。那一夜,他发誓要活下来,要爬到最高处,把所有践踏边军尊严的人,一一踩进泥里。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可以俯视权臣的位置。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掀开序幕。
柴宏陉被革职押送京师,看似是朝廷一锤定音,实则不过是陆沉锋弃车保帅的权宜之计。那道圣旨虽严厉,却未动其根本??陆沉锋依旧掌北境七州兵马调度之权,麾下三万暗卫、五万边军仍听其号令。更何况,陛下年迈多病,朝中裴元衡与卢恽筹虽表面联手制衡,实则各有盘算。这一局胜负未分,胜负也远未到来。
苏璃登上苍崖顶时,见他久久伫立,便未出声打扰,只轻轻将一件厚绒斗篷披在他肩头。“将军,风大,当心旧伤。”
凌川微微颔首,低声道:“你说,陆沉锋会怎么走下一步?”
苏璃沉默片刻,道:“柴宏陉倒台,他在陵州的耳目已被拔除大半,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的是……他会从内部瓦解我们。”
“你是说内鬼?”凌川嘴角微扬,眼中寒光一闪。
“不错。”苏璃压低声音,“这几日整顿军务,我发现账册中有几笔军粮调拨记录异常。名义上是送往黑石峡囤积,但实际上并未入库。经手之人是吕鸿带的一名副官,名叫赵砚,原是朔方军旧部,三年前才归附云州。”
凌川眼神一凝:“查他多久了?”
“五日。风雪楼已盯上他住处,昨夜有人翻墙出入,身形矮小,脚步极轻,像是惯于潜行的细作。更关键的是,那人离开时,袖中藏有一枚青竹哨??那是陆系暗卫传递信号的密器。”
凌川冷笑一声:“好啊,我云州还没打进飞龙城,他倒先把钉子扎进了我的心脏。”
他转身望向苏璃:“你可有证据?”
“尚缺直接往来书信,但若设局诱捕,未必不能逼其吐实。”
凌川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必抓他。”
苏璃一怔:“将军?”
“让他继续传消息。”凌川眸光幽深,“我要他告诉陆沉锋??云州军心浮动,粮草短缺,士卒怨声载道,镇北侯独断专行,众将离心。我要让陆沉锋相信,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苏璃瞬间明白:“您是要反间?”
“不止。”凌川缓缓道,“我要他派更多人进来,越多越好。等他们全都浮出水面,我就一把火烧干净。”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给她:“送去风雪楼,命他们在七日内散布流言:云州即将秘密调动主力,绕道西岭,奇袭飞龙城南翼要塞‘赤岩关’。目标是切断陆沉锋与胡羯之间的联络通道。”
苏璃瞳孔微缩:“奇袭赤岩关?那是死路!山路险峻,守军又多,除非有内应,否则必败无疑!”
“正因如此,陆沉锋才会信。”凌川淡淡道,“他会认为这是我孤注一掷之举,趁我主力外调,必定倾巢来袭,直扑云州大营,欲一举擒我!而那时……”他指尖轻点地图上一处峡谷,“白狼原以北三十里,鬼哭峡,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苏璃终于动容:“您早就布好了杀阵。”
“三年前死字营是怎么覆灭的?”凌川声音低沉,“也是因为一场‘奇袭’命令??假的。敌人知道我们会走哪条路,提前埋伏,一夜屠尽三千将士。如今,我也要用同样的方式,还给他们。”
两人对视无言,唯有山风呼啸。
三日后,赵砚果然再次接头。
深夜,营中巡哨换防之际,一道黑影悄然翻出军营侧墙,直奔二十里外一座废弃土地庙。庙中早有一人等候,蒙面黑衣,腰佩双刃,正是陆系暗卫中的“夜鹞子”??专门负责情报传递的精锐斥候。
赵砚递上一份誊抄的军令文书,低声道:“将军所料不错,凌川已下令集结主力,三日后夜间出发,目标赤岩关。路线经由西岭古道,预计六日后抵达关下。”
夜鹞子接过文书,迅速查验印鉴与笔迹,确认无误后点头:“好,我会立刻报往飞龙城。大人有令,若凌川真敢出兵,便即刻发动‘铁幕计划’,调集两万暗卫与朔方边军,趁虚攻占云州大营,生擒此人!”
赵砚迟疑道:“可……若这是陷阱呢?”
夜鹞子冷笑:“凭他也配布局?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年轻侯爷,能有多少谋略?再说,他连军粮都快断了,不动也得动!”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贯其喉!
“噗!”
夜鹞子仰面倒地,眼中犹带惊骇。
庙外,数十名黑衣死士无声逼近,为首者正是苍蝇。他缓步走入庙内,蹲下身,从夜鹞子怀中搜出一枚蜡丸,掰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写着一行密语:
> “敌将欲动,速启铁幕。令至即发,不留活口。”
苍蝇冷笑:“果然来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山岗,那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是信号。
“传令魏崇山,准备收网。”
与此同时,云州大营表面依旧平静。
凌川照常操练军队,检阅玄甲营,巡视粮仓,甚至公开召集诸将议事,宣布三日后将亲率主力出击。帐中争论激烈,有将主张谨慎,有将力主速战,凌川皆不置可否,只道:“战机稍纵即逝,我意已决。”
当晚,他又召见赵砚,亲自交付一份“绝密军令”,命其转交后勤司执行,并叮嘱:“此事关乎成败,不得泄露半句。”
赵砚领命退下,心中狂喜??他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殊不知,那份军令,正是凌川亲手伪造的诱饵。
三日后夜半,云州大营灯火渐熄,五千主力悄然集结于西门之外,整装待发。鼓声轻响,旗帜低垂,仿佛真有一场生死奇袭即将展开。
然而,就在部队即将启程之际,凌川突然下令:“全军止步。”
诸将愕然。
只见他立于高台之上,朗声道:“诸位兄弟,今夜本该出征,但我心中不安。有人背叛了我们,把我们的计划,送到了敌人手中。”
全场哗然。
“我不知是谁。”凌川目光扫过人群,“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笑,以为我凌川将步入死地。可他不知道……”他猛然抬手,指向北方天际,“真正的杀机,不在西岭,而在鬼哭峡!”
号角骤起!
千里之外,鬼哭峡两侧山岗火光冲天,鼓声震野!
原来,所谓“主力出征”,不过是一支由三百辆空车组成的疑兵队伍,车上装满稻草人,披甲持矛,远远望去宛如大军行军。而真正的云州主力??一万两千精兵,早已绕道东线,在魏崇山率领下提前两日埋伏于鬼哭峡深处!
当陆沉锋派出的两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云州空营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溃散的守军,而是一封由凌川亲笔写就的战书:
> “昔日死字营三千忠魂,血洒北疆,无人收骨。
> 今日凌川在此,代亡者讨债。
> 来者皆寇,一个不留。”
随即,山谷两侧巨石滚落,封锁出口;万箭齐发,如暴雨倾盆;火油泼洒,烈焰焚谷。陆系大军被困狭谷,前无出路,后有追兵,顿时大乱。
魏崇山亲率玄甲重骑从中路突入,长槊所指,人仰马翻。苍蝇则率死士穿插分割,专斩将领首级。短短两个时辰,两万敌军折损过半,余者或投降,或跳崖逃命,尸横遍野,血染山溪。
黎明时分,战斗结束。
战场上,俘虏跪了一地。
凌川骑马而来,银甲染血,猩红大氅在晨风中飘扬如旗。他策马走到一名被缚的将领面前,那人正是陆沉锋亲信??朔方总兵莫荣安。
“莫将军,别来无恙。”凌川语气平静。
莫荣安啐了一口血沫:“凌川,你使诈!”
“诈?”凌川冷笑,“你们劫我商队,截我军资,派刺客行凶,如今又公然入侵我云州疆土,这叫什么?忠君爱国?还是奉公守法?”
莫荣安哑然。
凌川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全体俘虏,声音洪亮:“今日之战,非为私仇,乃为正军纪、肃边防!凡愿弃暗投明者,可免一死,编入屯田营自赎;若仍执迷不悟,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命令下达,士气大振。
当日午后,捷报传回云州,百姓闻之欢呼雀跃,街头巷尾燃起篝火,庆贺边军大胜。
而与此同时,赵砚在营中焦躁不安,连续两日未能送出消息,已知事有不妙。第三日清晨,他试图逃离军营,却被早已监视多时的风雪楼细作当场擒获。
审讯室内,烛火摇曳。
凌川亲自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赵砚起初还强作镇定,坚称清白。直到苍蝇将夜鹞子尸体上的密信、土地庙附近的脚印、以及他房中搜出的青竹哨一一呈上,他才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我……我是被迫的!”他颤声道,“我妻儿在朔方,被陆帅扣为人质!若我不传消息,他们就会被扔进狼圈!”
凌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你就出卖了三千将士活命的粮道?就为了救两个人?”
“我不是想害人!我只是想活着……”赵砚痛哭流涕。
“可你想过没有?”凌川声音低沉,“因为你传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让前线士兵冻死在雪地里?让伤员因无药可救而惨叫哀嚎?让一座城池因缺粮而易主敌手?”
赵砚无言以对。
凌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那是死字营仅存的遗物之一。
“念你尚有良知未泯,我不杀你。”他背对着说道,“但你必须做一件事。”
赵砚抬头,眼中闪过希望。
“我要你写一封信,以你的口吻,向飞龙城求援,就说你已探明云州主力尽出,大营空虚,若此时进攻,必能擒获凌川首级。署名要真,笔迹要像,连你平日用的墨香都要一致。”
赵砚脸色骤变:“这……这是让我再害人!”
“没错。”凌川回头,目光如刀,“但这一次,受害者是你自己。我会让你堂堂正正走进飞龙城,带着这封信,成为陆沉锋的‘功臣’。然后……”他唇角微扬,“我会让整个北境都知道,是谁亲手把陆帅的最后一支奇兵,送进了地狱。”
赵砚浑身发抖,终于明白??这不是宽恕,而是更深的惩罚。
他将成为一枚棋子,一枚走向毁灭的棋子。
十日后,赵砚启程。
他带着“密报”,穿过边境哨卡,顺利进入飞龙城。
陆沉锋亲自接见了他,听完陈述后,眼中第一次露出兴奋之色。
“凌川终于蠢动了!”他拍案而起,“传令各部,立即集结最后三万机动兵力,由我亲率,星夜奔袭云州!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祭我北境军威!”
幕僚劝阻:“大人,恐有诈。”
陆沉锋冷笑道:“上次是陷阱,这次难道还是?他连亲信都派回来报信,还能作假?况且……”他眯起眼睛,“就算有埋伏,我也要赌这一把。只要拿下云州,北境便是我一人天下!”
大军开拔当日,飞龙城万人空巷,旌旗蔽日。
陆沉锋骑着乌骓宝马,身穿金鳞战甲,威风凛凛,宛如战神降临。他坚信此战必胜,甚至已命人准备凯旋宴席,要在凌川的帅帐中饮酒庆功。
但他不知道的是,赵砚在进城第一夜,就偷偷将一枚铜哨投入城南枯井??那是约定的信号。
而凌川,早已率两万精兵,潜伏于飞龙城西四十里的“断龙坡”。
那里,是通往云州的唯一要道,两侧峭壁耸立,中间仅容三马并行。一旦封锁,便是绝地。
当陆沉锋的大军行至坡底时,天降大雨。
山路泥泞,行军缓慢。
忽然,山顶号角长鸣!
巨石滚落,檑木倾泻,火油桶从天而降,瞬间点燃整条山谷。云州军居高临下,万弩齐发,箭雨如织。魏崇山率玄甲营正面冲锋,苍蝇则带死士绕后断其退路。
陆沉锋这才惊觉中计,怒吼下令突围,却已来不及。
三万大军被困断龙坡,进退维谷,伤亡惨重。
激战持续整整一日一夜。
最终,陆沉锋身中七箭,坐骑毙命,徒步持剑死战,直至力竭被擒。
当他被押至凌川面前时,已是满身血污,须发凌乱,昔日威严荡然无存。
“凌川……”他喘息着,眼中充满恨意,“你不过一介竖子,也敢擒我?”
凌川蹲下身,与他对视,轻声道:“你不记得我了?三年前,死字营覆灭那晚,是你下令胡羯骑兵放火屠营,是你笑着说我这种贱民,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陆沉锋瞳孔骤缩,终于想起。
“原来是你……那个没死的小兵……”
“是啊。”凌川站起身,声音平静,“你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小兵。可正是这些小兵,用命守住了北疆每一寸土地。而你,身为统帅,却勾结外敌,出卖军情,残害忠良,妄图割据称王。”
他挥手:“押回云州,明日午时,公开问斩,告慰死字营三千英灵。”
消息传出,北境震动。
七日后,圣旨再至:
> “陆沉锋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依律处斩,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 镇北侯凌川忠勇刚毅,挽狂澜于既倒,特晋为骠骑大将军,总领北境七州兵马,节制边军,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全军跪拜,山呼万岁。
而凌川站在校场高台,望着漫天飞雪,久久不语。
他知道,权力的巅峰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北疆之外,胡羯仍在窥伺;朝堂之上,权斗仍未停歇;而在那深宫之中,一位年迈的帝王,正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老家伙……”他低声呢喃,“你说得对,真正的兵王,不在战场,也不在庙堂。”
“而在人心最深处,执掌生死的那一刻。”
寒风吹过,战旗猎猎。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前那枚残破的“烽”字铜符。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死字营残兵。
他是凌川,北境唯一的镇北侯,边关真正的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