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疏的呼吸骤然一滞,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刺穿了耳膜,将世界瞬间抽成真空。
她怔在原地,目光在母亲苍白的脸和嵇寒谏沉静的眼眸之间来回游移,像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中,连指尖都僵硬了。
“妈……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这句不该存在的真相。
陈桂兰缓缓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底竟浮起一丝久远的痛楚:“你爸……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快去找阿谏,他不能死,林家不能没有他’。”
林见疏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家?!”她几乎是失声,“我们林家……什么时候跟嵇家有关系了?!”
她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中学教师,母亲是小学音乐老师,家境清贫却温馨。五年前那场车祸夺走了父亲的生命,也让她母亲陷入昏迷。她独自撑起一切,从未听说过家族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更别提与权势滔天的嵇家有何牵连!
可母亲刚才的话,分明不是错乱,而是深埋心底多年的执念。
嵇寒谏却在这时走上前,脚步沉稳,神色未变,唯有眼底翻涌着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他蹲下身,平视着病床上瘦弱的女人,声音低而稳:“阿姨,您认识我?什么时候的事?”
陈桂兰望着他,眼神渐渐聚焦,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二十年前……你还不到十岁。”她嗓音沙哑,“你在苍龙岭失踪,是你父亲……不,是**你爷爷**派人满山搜寻三天三夜都没找到。最后是你爸,用一张老地图带人从悬崖下的溶洞把你背出来。”
林见疏瞳孔骤缩。
苍龙岭?那个如今被重重封锁、连卫星图都被篡改的地方?
而她的父亲……竟然参与过搜救嵇寒谏?
“你爸救了你。”陈桂兰继续道,“但他要求所有人保密,包括你爷爷。他说,‘孩子还小,有些真相太重,扛不住’。”
嵇寒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记得那段记忆??模糊、血腥、充满恐惧。他在苍龙岭遭遇意外,身边保镖全部暴毙,自己重伤坠崖,意识最后停留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将他从黑暗中拖出的画面。
后来他问过嵇擎苍,对方只说:“你被猎户所救,恩人不愿留名。”
他从未想过,那个猎户,竟是林见疏的父亲。
“为什么……”林见疏嘴唇发抖,“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
“因为你爸不想你卷进来。”陈桂兰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女儿的脸颊,“他说,嵇家水太深,林家只是平凡人家,只想让你平安长大。所以他把所有证据都烧了,连日记也毁了……只有我知道一点点。”
她顿了顿,看向嵇寒谏,眼中竟有泪光闪动:“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爱上那个孩子,一定要拦住你。因为他们的命,早就被人写好了结局。”
房间陷入死寂。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如同命运之轮悄然转动的齿轮。
林见疏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扶着床沿才没倒下。
原来……她和嵇寒谏的相遇,并非偶然?
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她父亲以命为代价埋下伏笔?
“所以……”她抬头看着嵇寒谏,声音颤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嵇寒谏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一个月前,我在整理父亲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复印件。”他缓缓开口,“信里提到当年苍龙岭事故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谋杀继承人。落款是一个已经注销的邮局地址,但附带的照片里,有一个背影??穿着褪色蓝布衫的男人,背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孩子。”
“我查了那个邮局二十年前的寄信记录,只有一封信是从那里发出的,收件人是时任司法部副部长的私人邮箱。”
“那封信的内容,是关于‘嵇氏长孙遇害案’的完整调查报告,署名:林振邦。”
林见疏浑身一震。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我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参与搜救的两名幸存队员。他们证实,真正找到少爷的人,是一位姓林的中学老师,曾任职于市二中音乐组。”
“那时候我就怀疑……直到我去你老家祭拜伯父,在他坟前看到墓志铭写着一句话:‘护其所爱,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意:“那一刻我才明白,你父亲救了我两次??一次是命,一次是你。”
泪水无声滑落,林见疏终于崩溃般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因果全都补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哽咽,“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因为我怕。”他终于承认,声音微哑,“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害怕,会觉得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枷锁。我想要你是真心选择我,而不是因为血脉、责任或宿命。”
“可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你母亲醒了,有些事再也藏不住了。”
“苍龙岭的秘密,必须揭开。”
“而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替我牺牲。”
陈桂兰静静听着,忽然轻声道:“阿谏,你爷爷……知道这些吗?”
嵇寒谏摇头:“他不知道救他孙子的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坏了大事。”
“当年那场‘意外’,是温姝的父亲一手策划。他想除掉你儿子,扶持自己的外孙上位。可惜计划失败,反而让你父亲丢了性命。”
林见疏猛然抬头:“我妈的车祸……也不是意外?”
病房内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嵇寒谏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我已经让人重新调取当年的交通监控。原始数据虽被删除,但云端备份还在。技术组正在恢复,三天内会有结果。”
“如果真是人为……”林见疏咬牙,眼中燃起怒火,“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会的。”嵇寒谏凝视她,语气如铁,“我会亲手把幕后之人钉在耻辱柱上。”
陈桂兰看着这对年轻人,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深深的忧虑。
“孩子……你们要小心。”她低声说,“二十年前我能护住你们的缘分,是因为没人知道关联。可现在不同了。一旦公开这段过往,整个嵇家都会震动,政商两界都会重新洗牌。”
“尤其是……顾晏清的身份,也不简单。”
“什么?”林见疏愕然。
“她母亲……是我师妹。”陈桂兰闭了闭眼,“也是当年唯一知道我和你爸参与搜救的人。”
林见疏脑中轰然炸响。
顾晏清……竟然和她母亲是师姐妹关系?
难怪她能查到那么多隐秘信息,难怪她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帮她脱困,难怪她对嵇家如此了解……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她接近你,未必全是善意。”陈桂兰叹气,“但她也没完全害你。这些年,她暗中帮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你自己都不知道。”
林见疏怔住。
难怪顾晏清总说:“我欠你家一条命。”
原来如此。
“但现在……”陈桂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风要来了。”
三人沉默良久。
最终,嵇寒谏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眼神锐利如刀。
“那就迎风而上。”
“明天董事会,我会宣布基金会成立,启动凛川项目,同时放出消息??我要重启苍龙岭开发计划,邀请全球顶尖团队进驻勘探生态资源。”
“我会让所有人以为我只是想缅怀弟弟,实则……”他眸光森冷,“我要借工程队挖开当年那个溶洞,找出所有被掩埋的证据。”
“包括那份本该销毁的医疗记录,包括沉舟真正的死因,包括……三十年前,谁在背后操纵了整个嵇氏继承之战。”
林见疏仰头看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也不会躲了。”她擦干眼泪,扬起下巴,“既然温姝请来林婉音当‘拆婚师’,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正宫气场。”
“我会穿上红裙出席发布会,站在你身边,接受媒体拍照。我会告诉全世界,我是你合法妻子,是你未来孩子的母亲,是你余生唯一的归处。”
“谁敢动我,就是在挑战嵇氏根基。”
嵇寒谏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唇角落下轻吻:“很好,那就让他们都来看清楚??”
“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城市高楼之间。
嵇氏总部大楼前早已聚集大批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
电梯门打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的嵇寒谏走出,身后跟着一袭正红色露肩长裙的林见疏,发丝挽成低髻,颈间佩戴着他亲自挑选的祖母绿项链,璀璨夺目。
人群瞬间沸腾。
“那是林小姐?!她怎么穿成这样?!”
“天啊,这阵仗……是要官宣了?”
而在另一侧,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下。
车门开启,一位身穿米白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下台阶??温婉知性的面容,气质如月光般柔和,正是林婉音。
她看了一眼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游戏开始。”她低声自语,迈步向前。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大厦时,一名助理模样的男子匆匆跑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林婉音笑容凝固。
“你说什么?温姝昨晚账户被冻结?合同作废?并且……嵇寒谏直接联系国际反情感操控协会,举报我涉嫌商业欺诈?”
她脸色骤变。
“不可能!这才刚见面都没开始行动!”
“还有……”助理吞了吞口水,“顾小姐刚刚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十七起由您经手的离婚案受害者联名诉讼材料,指控您利用心理操控破坏家庭稳定,目前警方已立案调查。”
林婉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她终于明白??
这不是一场“唤醒旧情”的较量。
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的围猎。
从她踏入这片战场的第一秒起,猎物就不是林见疏。
而是她自己。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的董事会正在进行。
“我宣布,即日起,‘凛川纪念专项基金’正式启动。”嵇寒谏站在主席台前,声音冷峻,“首期拨款五千万,用于追查十五年前儿童器官贩卖链背后的保护伞。”
全场哗然。
这根本不是慈善项目,而是赤裸裸的政治宣战!
“此外,关于苍龙岭生态修复工程,我已签署协议,下周将有联合国环境署专家团队入驻勘察。”他翻开文件,“届时,所有历史建筑都将接受结构安全检测,包括……已被封闭三十年的B区疗养所地下室。”
坐在角落的某位董事脸色突变,悄悄掏出手机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而直播镜头之外,远在郊区一栋隐秘别墅内。
温姝猛地摔碎手中茶杯,歇斯底里尖叫:“废物!全是废物!连个心理咨询师都搞不定,还能做什么大事!!”
白鸢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夫人……我们的人说,林婉音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恐怕……撑不了多久。”
温姝喘着粗气,双眼通红:“那贱人母亲醒了又怎样?!只要阿谏心里还有半分犹豫,我就不会输!”
“传话给顾晏清??要么她退出,要么我把她母亲吸毒致死的真相公之于众!”
白鸢身体一僵:“可当初是您下令……掩盖那件事的……”
“少废话!”温姝狞笑,“在这个圈子里,谁手上没几条人命?现在,我要她跪着求我!”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顾晏清正坐在总统府办公室内,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师。”她恭敬行礼,“时机到了。”
老人缓缓点头,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
封面赫然写着:
《1993年 嵇氏家族继承权公证书》
下方签名栏中,除了嵇擎苍,还有一个名字清晰可见:
**林振邦(见证人)**
顾晏清嘴角微扬:“二十年前你们藏起来的秘密,今天,该见光了。”
同一时刻,医院病房中,陈桂兰望着窗外朝阳,喃喃低语:
“振邦啊……我们的孩子,终于走到一起了。”
“你可以安息了。”
风,确实来了。
而且,比谁都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