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那个威严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平台上所有躁动的能量与杀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台边缘那处较高的悬空廊道上,城主不知何时已亲自到来。他身后,除了几位长老,还站着一名身着赤红色锦袍、面容普通、但双目开合间隐有金芒流转的中年男子。刚才那道关键时刻干扰战局、救下王雨荷的赤金光束,显然正是出自此人之手。
城主的目光缓缓扫过伤痕累累的铁铉、气息不稳的吴晟、惊魂未定的王雨荷以及怒意未消的铁棠,最终定格在吴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随即化为平静。
“切磋较技,本为交流印证,岂可生死相搏?铁铉、铁棠,你二人执念过深,今日之战,已失本心。回去各自思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寻吴小友与王姑娘的麻烦。” 墨桓语气不容置疑。
铁铉、铁棠虽有不甘,但对师尊极为敬服,只得低头应道:“是,师尊。”
城主又看向吴晟与王雨荷,微微颔首:“吴小友拳法精进,临机应变,令人刮目。王姑娘心地纯良,只是临敌经验尚需磨砺。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吴晟与王雨荷也连忙行礼:“多谢城主主持公道。”
吴晟和王雨荷闻言,俱是心头一震,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第二次交手?” 王雨荷低声呢喃,清丽的脸上满是困惑,“我们之前……何时与他们兄弟交过手?” 她迅速回想自抵达偃甲玄枢城后的所有经历,除了之前的冲突和今日之战,并无其他印象。
吴晟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闪过片段:初入偃甲玄枢城时的戒备、城主提出的测试、那台凶猛难缠、逼得自己手段尽出的土狼机关兽……还有,在禁地壁画洞穴中,那十二台青铜机关兽冰冷无情的围攻……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清晰。
城主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铁铉和面带不甘的铁棠,缓缓开口道:“看来你们并未察觉。当初你们二人初临我城,周桓曾请你们协助测试新研制的‘狼型机关兽。那台与你们二人激战良久、逼出你们使出绝学的机关兽,其核心操控者,并非预设的固定阵法,而是铁铉与铁棠,他们二人通过机关兽内的内部操作室,进行实时操控!”
此言一出,吴晟和王雨荷恍然大悟!
王雨荷喃喃道:“难怪!难怪那土狼机关兽的动作如此刁钻狠辣,攻势衔接流畅无比,全然不似死板的傀儡,反而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狡诈凶残的顶尖猎手!原来背后竟是这对兄弟在操控!”
吴晟回想起当时土狼机关兽那近乎预判般的闪避和配合地面突刺的合击,现在想来,正是铁铉那狂猛锤法与铁棠沉稳风格的一种另类体现。
“原来如此……”吴晟喃喃道,看向铁氏兄弟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那场测试他赢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手段尽出,对方虽败,却已展现了惊人的操控技艺和战斗素养。
墨桓城主继续道:“之后,吴小友因故闯入禁地,触动禁地机关。那十二台青铜机关兽其中的一台,也有他们的操控!他们对于吴小友闯入禁地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心中不满!加之他们心中对正统修士的固有成见,今日见你伤势渐愈,便按捺不住,想要亲自掂量一番,一雪前耻!”
铁铉听到这里,虽仍单膝跪地调息,却忍不住闷声道:“师父,那土狼机关兽终究是死物,受材质与阵法所限,无法完全发挥我兄弟的实力!今日正面交手,方才痛快!” 铁棠虽未说话,但紧握岩刺战锤的手,也表明他认同兄长的说法。
吴晟和王雨荷此刻才完全明了前因后果。原来这敌意与挑战,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早有积郁,今日不过是彻底爆发。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 王雨荷轻叹一声,看向铁氏兄弟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恼意,多了几分复杂。她虽不赞同对方不问青红皂白的挑衅方式,但也理解了这份执着与好胜之心背后的根源——那是一种对自身所执之道不被认可的憋屈,以及渴望证明的急切。
城主微微颔首,对吴晟和王雨荷道:“今日之事,双方皆有损伤,亦各有收获。吴小友伤势未愈,不宜再动干戈。王姑娘也需时间消化此战经验。你们二人,先回去好生歇息调养吧。”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关心,也是命令。
吴晟与王雨荷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继续,城主亲自出面调停,已是最佳结果。两人压下心中诸多疑问,恭敬地向墨桓城主行礼:“多谢城主,晚辈告退。”
又向一旁的几位长老及那赤袍中年男子点头致意,随后便转身,沿着来时破损不堪的廊道,缓缓离去。王雨荷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铁氏兄弟和那一片狼藉的平台,眼神闪烁。
待吴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平台上的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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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铉在铁棠的搀扶下,勉强站直身体,深吸几口气,压下胸腔内的翻腾,脸上依旧带着不甘,对墨桓道:“师父!为何要阻止我们?方才不过是一时大意,被那小子偷袭得手!若再战下去,我与二弟联手,施展‘虎犬同心’合击之术,未必不能取胜!定能叫那些眼高于顶的修士知道厉害!” 铁棠虽未开口,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未熄的战火,也表明他心有不甘。
城主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两位性情刚烈、天赋卓绝却执念颇深的弟子。他没有立刻斥责,只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铁铉铁棠心头:
“取胜?然后呢?” 墨桓的目光扫过铁铉手中的“碎星”,铁棠的岩刺战锤,以及他们身上光芒暗淡的“千机胄”,“铁铉,铁棠,你们口口声声,要为机关师正名,要为铁匠争一口气。那我问你们——”
他上前一步,无形的气势让铁铉铁棠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凝神倾听。
“你们方才与吴晟、王雨荷交手,所用的,是什么?”
铁铉一愣,下意识答道:“自然是我们的锤法、身法、还有‘千机胄’的防御与增幅……”
“锤法?身法?” 墨桓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那是你们当年在逍遥虚学来的吧?是修士淬炼己身、运用玄炁的法门。那‘虎犬战音锤’的乱神之效,是人家逍遥虚的音波玄技的吧?甚至你们最后想用的虎犬同心,其根基也是修士的心意相通类合击秘术。”
铁铉与铁棠的脸色微微一变。
“而千机胄,”城主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件巧夺天工的宝甲上,“它确实是我亲手锻造,融入了偃甲玄枢城的机关铭文与阵法。但你们在战斗中,除了依靠它本身的防御和基础增幅,可曾真正发挥出它作为机关造物的独特之处?比如,瞬间改变局部结构以卸力导力?比如,激发预设的应急阵法应对特定属性的攻击?比如,与你们手中的战锤、甚至周围的环境机关产生更深层次的联动?”
铁氏兄弟哑口无言。他们刚才的战斗,更多是凭借自身强横的修为、精熟的锤法技巧以及千机胄带来的基础防御和力量速度加成,确实未曾如师尊所言,去精细操控宝甲更深层次的功能。那些功能,往往需要更冷静的头脑和更分心的操控,在激烈的近身搏杀中,他们习惯性地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
墨桓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失望,“你们用修士的方式,去对抗修士。凭的是什么?是你们在逍遥虚学来的、或许比对方稍逊一筹的功法和更多几年的搏杀经验?还是你们这身比我城中大部分弟子更强横几分的体魄?”
“这……”铁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铁棠也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岩刺战锤,那上面粗糙的岩刺纹路,本是他精心设计,用于增强破甲和震荡效果的,但在刚才的战斗中,他似乎也只是把它当作一柄更重、更硬的锤子来用。
“如果你们真想为铁匠、为机关师赢得荣誉和尊重,”墨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那么,就应该拿出铁匠和机关师真正擅长的、独一无二的东西来!”
“铁匠的荣誉,在于他们锻造出的神兵利器、宝甲重铠!不在于他们本人有多能打!一柄由凡铁百炼而成、融入精钢或者特殊制财的宝剑,在低阶修士手中,或许就能威胁到更高阶的敌人!一件设计精妙、符文叠加的铠甲,能让穿戴者在绝境中多出一线生机!这才是铁匠的价值!”
“机关师的骄傲,在于他们创造的巧夺天工的机关、如臂使指的傀儡、威力巨大的战争器械!在于他们能用智慧、材料与阵法,赋予死物以生命和强大的力量!一个真正的机关大师,或许自身修为不高,但他操控的机关兽大军,足以让高阶修士头痛不已!他布置的机关阵法,能困杀千军万马!这才是机关术的魅力与力量所在!”
城主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点燃铁铉铁棠心中某些被遗忘的火焰:“你们兄弟二人,既有铁匠的天赋与体魄,又深谙机关术的精髓,更在逍遥虚开阔了眼界。本应是结合两者之长,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迥异于纯粹修士的道路!”
“可是你们看看自己现在!” 他指着铁铉和铁棠,“铁铉!铁棠!你们兄弟二人自己亲手制造而出的机关兽,可曾动用过?你们的机关术在整场比试之中,可曾展现出来国一次?”
铁铉与铁棠彻底沉默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师尊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将他们从单纯的好勇斗狠、证明武力的执念中敲醒。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挑战,似乎……偏离了初心,走上了一条与想要证明的道背道而驰的路。
“用修士的方式打败修士,就算赢了,又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们学修士的东西学得不错?证明你们比某些修士能打?” 城主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深远,“那和铁匠的锻造技艺、机关师的巧思妙想,又有半毛钱关系吗?”
“真正的证明,是用你们锻造的铠甲,让修士的攻击无功而返;是用你们设计的机关兽,让修士陷入苦战;是用你们布置的阵法,让修士叹为观止、心生敬畏!是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条依托外物、却又匠心独运的道路,同样能通往力量的巅峰,同样值得尊重!”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齿轮隐约的转动声和地底深处熔岩流动般的低沉轰鸣。铁铉与铁棠兄弟二人,如同两尊青铜雕塑,怔在原地,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醒悟与……重新燃起的、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城主看着他们,知道这番话已种入心田,需要时间消化。他不再多言,转身对身旁的赤袍中年男子及几位长老微微颔首,便欲离去。
“师父!” 铁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弟子……明白了。是弟子愚钝,执念入妄,险些忘了根本。”
铁棠也深深一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然不同。
城主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明白就好。回去好好想想,你们的追求,究竟该是什么样子。身上的伤,去找医生那里处理。那百傀巷的清扫,照旧。”
“是!” 铁铉铁棠恭敬应道,这一次,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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