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有缘？在我佛门之中说有缘，简直不当人子！”后面追着他们跟进来的慧静尼姑一听这话，差点没气得背过气去。三位嘉善却觉得王澄这种问都没问主人，就要把东西拿走的做派充满了气概，眼中都是崇...“住手？他倒真敢说出口。”韩禄指尖一挑，那截红绸忽如活蛇般绷直，末端骤然裂开三道细小血口，喷出三缕淡青雾气——正是西天引渡改良版【须曼浮生】的引子。雾未散，王澄耳畔已响起自己六岁初登丹陛时，父皇执手所诵的《太初清净经》残章，声线温厚如旧，可字字句句皆裹着蜜糖般的腐香。她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幻听。是心莲反噬。早在她以莲心种魔小法暗植心莲于宫人血脉之时，便在自己识海深处埋下三枚伏笔：一枚唤作“童真”，专锁幼年记忆；一枚名曰“圣训”，刻满绍治帝亲授权术箴言；第三枚最隐秘，唤作“脐带”，形如半截褪色红绳，一头系在她丹田紫府，另一头……正从华盖殿那顶纱帐缝隙里，缓缓垂落下来。此刻，那截红绳正缠上她脚踝，与她自幼系着的姻缘红线绞作一股，越收越紧，勒进皮肉却不流血，只渗出点点金粉似的细碎灵光。“原来……你早把‘脐带’接到了父皇身上？”王澄喉间发紧，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金粉，“难怪他吃人——他吞的不是血肉，是信徒献祭时那一口‘信愿之力’！”韩禄轻笑一声，指尖在她颈侧摩挲，声音却冷得像刚从塔尔火山湖底捞起的玄铁：“信愿之力？澄弟怕是忘了，白莲教七十二支脉，哪一支不供奉‘无生老母’？可谁见过老母真容？——连画像都是各派自行描摹。真正的源头，从来只有两个：一个在龙脉尽头，一个在……”她忽然俯身，唇瓣擦过王澄耳廓，吐气如冰，“在你我交合时，彼此元神撕扯出的第一道裂隙里。”话音未落，整座寝殿忽如活物般抽搐起来。地面金砖寸寸隆起，凸出鳞片状纹路；梁柱漆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虬结盘绕的暗红色筋络；连头顶藻井绘着的飞天，眼珠竟齐刷刷转向床榻方向，瞳仁深处浮起层层叠叠的、由无数微小莲花组成的漩涡。青萍与紫鸢在门外扑通跪倒，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砖，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她们看不见殿内异象，却听得见自己心跳正被某种宏大节律牵引着，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仿佛正被拖入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青萍……紫鸢……”王澄忽然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去把放生海里那只三足金蟾捉来。它腹中藏着父皇三十年前埋下的‘胎衣’——用金蟾血混着十万海珍·金膏蟹的膏黄，熬成一碗‘回魂羹’。”两位女官身子一僵，面如死灰。放生海里那只三足金蟾，是绍治帝登基大典上亲手放生的护法灵兽，背甲上天然生有北斗七星纹。可昨夜子时，它已被韩禄命人剜去双目，剖开肚腹，取出一枚墨玉胎衣——那东西表面密布血丝，中心嵌着半枚干瘪的、泛着幽蓝荧光的婴儿指甲。“殿下……那胎衣……”紫鸢牙齿打颤，几乎咬断舌尖，“是您出生时，陛下亲手剪下的第一片指甲啊！”韩禄闻言，竟低低笑出声来，指尖一勾，王澄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倏然燃起幽蓝火苗：“澄弟，你既知那是你的指甲，怎不知它为何泛着龙息？——当年产房里接生的十二位稳婆，七日之内尽数暴毙，尸身化为白莲，花瓣上皆印着同一句话：‘龙胎非人胎，逆生改天纲’。”王澄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所以……父皇吃人，是为了喂养我体内这条尚未破壳的‘伪龙’？”“伪龙？”韩禄终于松开她手腕，起身踱至窗边。窗外，夕阳正将无生寺三千余座殿宇染成一片熔金，可那金光边缘却诡异地泛着青灰，仿佛整座寺庙正被某种巨大存在缓缓消化。“澄弟，你摸摸自己后颈。”王澄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凸起——那是自幼便有的胎记，形如半枚蜷曲莲瓣。可此刻，那胎记正随她心跳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渗出极淡的、带着硫磺气息的热气。“三日前，你泡温泉时，程雄娘替你揉捏肩颈，可曾察觉此处发烫？”韩禄转身，裙裾扫过地面时，金砖缝隙里钻出数条细若游丝的暗金藤蔓，缠上她脚踝，“她没说错——塔尔火山湖水确能调和阴阳，可那湖底压着的，是八百年前被斩首的‘地肺火龙’脊骨。你每浸一次，它就替你烧炼一分龙胎。”寝殿骤然陷入死寂。唯有香炉中那支粉红线香，燃至末梢，爆出一颗豆大的金星。“啪。”脆响声中，王澄额角青筋暴起，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朵由纯粹金焰构成的九瓣莲台——莲心处，一截暗红如凝固血块的龙角正缓缓刺破皮肤，尖端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银色液滴。“噗嗤。”液滴坠地，金砖瞬间蚀穿，露出下方蠕动的、布满吸盘的暗红肉壁。韩禄笑意更深，裙摆翻飞间，腰间玉佩“咔嚓”裂开，从中钻出一只通体赤金的小麒麟，额角独角尚带血痂，正是当初被韩禄亲手斩杀的白麒麟毛海峰残魂所化。小麒麟仰天长啸，声波撞上殿顶，震得飞天壁画簌簌剥落，露出其后密密麻麻、用朱砂写就的《白莲度厄真经》全文——每一字笔画皆由细小的人脸拼成，人脸双目紧闭，唇部却整齐开合，诵出无声的佛号。“澄弟，你猜……”韩禄屈指一弹，金麒麟跃至王澄肩头，舔舐她颈后搏动的胎记，“若此刻你强行催动龙角破体，这无生寺十三万亩灵地，会先化作养分喂饱你腹中龙胎，还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熔金般的殿宇，“先撑爆父皇的‘华盖殿’，让整座松江府，沦为龙胎初啼的第一座祭坛？”王澄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惨白火焰——那是白莲教失传千年的禁术【莲烬焚神】，专烧修士元神本源，施术者亦需以自身三魂七魄为薪柴。火焰跳动间，映亮她瞳孔深处两簇幽蓝火苗，正与颈后胎记搏动的节奏严丝合缝。韩禄笑容微敛。就在此时，寝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青萍压抑的哽咽：“殿下！放生海……放生海干了！金蟾……金蟾它……它在啃自己的腿！”话音未落，整座无生寺猛地一沉。不是地震。是地脉塌陷。轰隆巨响自地底深处炸开，仿佛有座沉睡万年的巨兽，正缓缓翻了个身。殿内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藻井飞天壁画彻底崩裂，簌簌掉落的碎屑中，无数张微缩人脸在灰尘里浮沉，嘴唇开合速度陡然加快十倍，汇成一股尖锐刺耳的梵唱洪流。王澄肩头金麒麟悲鸣一声，额角独角寸寸崩裂，化作金粉消散。韩禄裙裾猎猎，手中突然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匕——匕首柄部雕着九条绞缠的龙，刃身却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她反手将匕首刺入自己左胸，鲜血涌出，却未滴落，反而沿着匕身蜿蜒而上，在刀尖凝成一滴浑圆血珠，血珠内部，竟有微缩的塔尔火山湖在缓缓旋转。“澄弟，来不及了。”韩禄将血珠按向王澄眉心，“父皇的‘华盖殿’已开始吞噬整座无生寺的地脉灵机——他要在今夜子时，借你龙胎破壳之机，完成‘吞天化龙’的最后一劫。你若现在动手，我们三个，连同这十三万亩山河，都会变成他龙躯上一块溃烂的鳞片。”血珠触到眉心的刹那，王澄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碎片：——六岁那年，父皇牵她手登上无生寺最高处摘星楼，指着天堑江入海口道：“澄儿看，那江水奔涌千年，只为今日入海。可若海枯了呢？”——十二岁初学《白莲度厄真经》，抄至“莲生九品，品品不同”一句时，墨迹莫名晕染成一张模糊龙脸。——昨日午后，她在塔尔火山湖畔试水，程雄娘指尖划过她脊背，忽然轻叹：“澄弟，你肩胛骨凸起的形状……怎么像一对未展开的龙翼？”最清晰的，却是方才韩禄指尖燃起的幽蓝火苗——那火苗跃动时，分明在她视网膜上烙下四个篆字：**逆鳞即心**。王澄猛地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幽蓝尽褪，唯余一片淬火寒冰。她抬手，不是去挡那滴血珠，而是精准扣住韩禄持匕的手腕，力道大得令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禄姐姐。”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既知父皇要吞天，为何不早告诉我？——你明明在我颈后胎记第一次搏动时，就该察觉了。”韩禄腕骨剧痛，却笑得愈发艳烈：“因为……”她忽然倾身，唇几乎贴上王澄耳垂，气息灼热，“我要亲眼看着你，在吞与被吞之间，选哪一条路。”话音未落，王澄扣住她手腕的手指骤然发力——咔嚓！清脆骨裂声中，韩禄腕骨应声而断。可她脸上笑意未减分毫，断腕处血肉翻卷，竟迅速蠕动着，长出三根纤细如针的暗金骨刺，刺尖直指王澄咽喉。“澄弟，你选错了。”韩禄轻声道，“真正的夺权，从来不是撕咬对手的喉咙……”她猛地甩头，发间金步摇“叮当”碎裂，数十颗细小金珠激射而出，撞上殿内四壁，瞬间化作数十个缩小版的韩禄，每个都手持一柄漆黑短匕，齐齐指向王澄周身要害。“而是……”所有韩禄同时启唇，声音重叠如潮，“先把自己，变成对方最渴望吞下的那块肉。”王澄瞳孔骤缩。她终于明白韩禄为何要逼她在此刻动手——不是为争权，而是为“献祭”。白莲教最高秘典《无生涅槃录》有载：龙胎破壳，需以至亲至爱之血为引，以至恨至妒之念为薪，方能引动天地间最暴烈的阴阳劫火。若无人自愿赴此劫，龙胎便会本能择主，吞噬一切可汲取之物，直至……撑爆整个松江府的龙脉节点。而此刻，殿内唯一符合“至亲至爱至恨至妒”四重条件的活物，只有韩禄。王澄喉头滚动，终究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只是缓缓松开韩禄断腕，任那三根骨刺悬停在自己咽喉前三寸，寒气刺得皮肤生疼。接着，她抬起完好右手，指尖凝聚的惨白火焰并未熄灭，反而顺着她手臂经脉逆行而上，直冲心口。“噗。”一声轻响，她心口衣襟绽开，露出下方急速搏动的心脏——那心脏表面，竟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暗金鳞片，鳞片缝隙间，丝丝缕缕的幽蓝火苗正疯狂舔舐着血肉。韩禄所有分身同时瞳孔一缩。王澄却笑了，笑得温柔又残忍：“禄姐姐，你说得对……真正的夺权，是要先把自己变成对方最想吞下的肉。”她指尖火焰猛然暴涨，狠狠按向自己心口鳞片。“那么——”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中，她一字一顿，“我就先把你最想要的这块肉……”“亲手剜出来。”心口鳞片应声崩裂，幽蓝火苗冲天而起，瞬间点燃整座寝殿。火焰中，王澄心口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伤口里没有血，只有一团剧烈旋转的、由无数细小莲花组成的金色漩涡——漩涡中央，一枚暗红龙卵正微微搏动，蛋壳上浮现出与她颈后胎记一模一样的九瓣莲纹。韩禄所有分身齐齐伸手，似要阻止，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到火焰的刹那僵住。因为王澄正用染血的指尖，在那枚龙卵表面，一笔一划，刻下两个血字：**归我**。二字落成，龙卵表面莲纹骤然亮起，幽蓝火苗轰然倒卷，尽数涌入卵中。卵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却未破碎，反而在裂缝深处，透出比深渊更浓的黑暗。黑暗中，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瞳仁深处，映出的不是王澄或韩禄的脸，而是整座正在塌陷的无生寺——万千殿宇在瞳中坍缩，最终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由白莲与黑龙交织而成的太极图。太极图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殿内所有燃烧的火焰，所有蠕动的肉壁，所有诵经的人脸，所有韩禄的分身……全都被那枚竖瞳吸入其中，化作太极图上流转的阴阳二气。王澄单膝跪地，心口伤口依旧大张，可她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她望着那枚悬浮于半空的龙卵，轻声道：“父皇，您吞了十三万亩山河，却漏算了一件事……”她抬手，沾着自己心头血的指尖，轻轻点向龙卵上那枚竖瞳。“真正的无生老母，从来不在天上。”“——她在众生心内，轮回不灭。”话音落，龙卵表面最后一道裂痕“咔嚓”绽开。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如春蚕食叶，似莲瓣初绽。整座无生寺，连同松江府三百里山川，瞬间陷入绝对的寂静。连风，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