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泼洒而下,落在那片钢铁洪流之中,叮当乱响。偶尔有骑兵被射中,身体晃了晃,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倒下的,寥寥无几。陆恒的一颗心,直往下沉。不对。全都不对!对方这身甲胄的防护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那根本不是草原部落能有的东西!就算是汉人的骑兵,也罕有如此精良的装备。他娘的,这到底是哪路神仙?远处的铁甲骑兵兜了一个大圈,重新调整好了阵型。领头的那名骑士,沉默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柄战斧。他身后,那支令人胆寒的骑兵队伍里,兵器五花八门,却无一不是重型杀器。阔刃的长柄砍刀,狰狞的马刀,还有专门用来砸碎脑壳的铁骨朵。几乎每个人的马鞍旁,都还挂着四五柄破甲短矛。弹药充足,装备精良。也难怪陆恒看不明白。如今的血狼卫,早已不是当初那支在草原上挣扎求生的队伍。林川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配备火器。他要的,是一支专门用来碾压草原的冷兵器巅峰力量。战甲,是在柔韧的皮甲上,于胸、背、肩等要害处,用铆钉嵌合了铁林谷特制的锻钢甲片。箭矢射在上面,根本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同时又保证了骑兵在马背上的灵活性。精钢破甲短矛,就是为宁边卫这种重甲步卒方阵量身定做的破阵利器,最适合骑兵投射。至于那些长柄战斧、砍刀,则是铁林谷那帮憋疯了的工匠们,在得到充足的铁料后,爆发出惊人创造力的产物。都是骑兵们根据自己的习惯,挑选的最趁手的杀人工具。战场上,那名领头的骑士,缓缓放下了战斧。斧刃,遥遥指向宁边卫已然残破的军阵。下一轮冲锋,开始了。……右翼。天空阴沉,风在林子里打着旋,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时而传来呐喊声或者惨叫,敌我都有。丛林之中,箭矢破空的声音接连不断。“都给老子把屁股夹紧了!”狼山卫百户高喊一声。“噗”的一声轻响,一根羽箭几乎是擦着头皮,钉进了他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兀自嗡嗡颤动。他啐了口唾沫,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和呼啸交错的箭矢。狼山卫已经按照操典,化整为零,以伍为单位,冲入了这片该死的林子。然后,他们就撞上了一张无形的网。对手的确是鞑子,那口音,那标志性的呼喝,错不了。可他娘的,什么时候鞑子打仗这么有章法了?“大哥,不对劲啊。”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这帮鞑子,跟耗子一样,滑不溜手。你打他,他跑。你不打他,他从你背后捅刀子。”“老子眼睛没瞎。”百户骂了一句,心里愈发沉重。就在他前方三十步外,七八个鞑子正交替掩护着,从一丛灌木转移到另一片土坡后,配合默契。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立刻分出两人从侧翼包抄,另外几人则张弓搭箭,提供远程压制。这套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看得百户眼皮直跳。这他娘的是鞑子?这比自家军营里最严苛的教头要求的还要标准!“他奶奶的,这帮鞑子……”“是不是在汉人军中待过啊?”这根本不是印象中那种只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的草原蛮子。他们冷静、高效,像一群在林地里捕猎的狼。“管他什么来头,进了这林子,就得给老子趴下!”百户打了个手势,身后几名老兵立刻心领神会。“疤头,你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别出声。等老子信号。”“其他人,听我口令,三轮急射,射完就换地方!”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百户深吸一口气,再次探头。那支鞑子小队已经就位,正准备对另一支落单的狼山卫小队下手。就是现在!“放!”一声低吼。嗖嗖嗖!十几支箭矢瞬间激射而出,劈头盖脸地朝着那支鞑子小队砸了过去。那帮鞑子反应极快,领头的一声呼哨,几人立刻举起手中的圆盾。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也就在这一刻,疤头带着两个人,如同狸猫般从林地阴影里窜了出来!哪知身形刚落地,脚下便是一空。“糟了!是陷阱!”对面的刀直接劈了过来。一刀抹过一个狼山卫的脖颈,温热的血喷了一脸,他眼皮都没眨一下,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疤头的反手一刀,回头便是一刀横斩。脑袋冲天而起。“疤头——”百户怒火中烧,狂吼一声,冲了出去。迎接他的,是数支从暗处射来的箭。……盛州城外,旌旗如林。北伐大军的营盘一日大过一日,肃杀之气笼罩全城。只是这出征的人数,却让各方探子都不敢相信。满打满算,不到一万。盛州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再响,也压不住满座的议论纷纷。“就这点人?去北伐?”“跟镇北王那十万铁骑闹呢?”“那还有假?前锋营已经走了,两千铁林谷的精锐,厉害着呢!”“两千人能干嘛?!”“等着瞧吧!那可是靖难侯的精锐!”“再精锐,人数也太少了……”没人知道,两千前锋营,压根就没走官道。铁林谷战兵脱下战甲,换上短褂,摇身一变成了铁林商会的护卫和伙计。混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与漕船里,大张旗鼓,浩浩荡荡。那架势,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要给北伐大军运粮草辎重,打通后勤线。所有探子的目光,都盯着那条通往豫章军领地,再北上青州的路线。然而,就在夜深人静之时。这支队伍在一个不起眼的渡口悄然分流。大部分空车空船,依旧沿着预定路线北上,敲锣打鼓,唯恐天下不知。而真正装着兵员和精良器械的数百辆马车与漕船,则拐了个弯,借着夜色与河道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楚州地界。整个计划,天衣无缝。除了金銮殿上的新帝赵珩,以及东宫那几位熬白了头发的老臣,没人能想到,林川磨刀霍霍,举起屠刀,却根本没对准天下人眼中的心腹大患镇北王。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那位在齐鲁大地上安安稳稳坐了几十年的土皇帝——东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