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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正文 第982章,新炮初战

    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扬州城头的火把在狂风中摇曳,几欲熄灭,又被守卒拼命护住。城墙之上,滚木?石堆积如山,一排排“爆炭罐”埋设于女墙之后,引信暗藏,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撕裂敌阵。陈默立于南门主楼,披甲未卸,目光穿透雨幕,凝视着远处那片沉沉压来的黑影。

    薛崇的大军已至城外十里扎营,不急攻城,反倒稳扎稳打,筑起连营三座,深挖壕沟、广布拒马,似要以铁壁之势将扬州围死。更令人不安的是,随军而来的还有数十辆重型投石机,据斥候回报,其中竟有从京畿调来的“雷吼炮”??此物以双牛拉弦,可抛百斤巨石逾三百步,专为破坚城而设。

    “他在等。”吴山站在陈默身旁,声音低沉,“等我们粮尽,等我们心乱,等援兵合围。他不信我们会守住。”

    “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什么叫宁死不降。”陈默缓缓抽出腰间长刀,刃面映出电光一闪,“传令下去:全军轮值守夜,每两个时辰换防;百姓按坊编组,妇孺负责送饭递水,老弱搬运器械;医馆彻夜不闭,伤员优先救治;另派十名亲信潜入敌营周边村落,联络流民,散播消息??就说朝廷大军所过之处,烧村抢粮,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猴子咧嘴一笑:“又要玩这一套?”

    “不是玩。”陈默冷声道,“是让他们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城墙上下,而在人心之间。”

    ……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

    敌营辕门外,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跪地哭诉,声称自家村庄昨夜遭朝廷运粮队洗劫,粮食被抢光,儿媳遭辱,孙子活活打死。他手中捧着半截染血的军牌,正是十二卫某营士卒之物。守营将领大怒,当场斩杀两名涉事士兵以正军纪,并上报中军。

    然而不到半日,类似事件接连发生。北岭村、青溪渡、柳塘镇……十余处村落均有百姓前来控诉,或携尸首,或举残肢,哭声震野。更有甚者,有人将一面写着“还我儿子命”的白幡插在官道中央,上书数十个失踪少年姓名,皆标注为“被强征入伍”。

    薛崇闻讯暴怒:“谁在动摇军心?!查!给我彻查到底!”

    谋士低声劝道:“将军,这些未必全是假。我军长途跋涉,补给艰难,下面难免有士卒劫掠民间。若放任不管,恐生哗变。”

    薛崇咬牙:“那就杀几个立威!传令各营主将,凡有扰民者,不论职位高低,一律斩首示众!同时张贴安民告示,承毫无犯。”

    可越是严令禁止,流言越盛。士兵们私下议论:“咱们千里南下,只为剿一群‘叛军’,可他们开仓放粮、惩贪除恶,倒像是替天行道;反观我们,吃的是百姓米,住的是百姓屋,还要挨刀子背黑锅?”

    军心悄然浮动。

    ……

    第三日,辰时初刻。

    扬州城东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十余辆蒙着油布的牛车缓缓驶出,由民夫牵引,直奔东南二十里的陈家集。车上看似载满粮袋,实则空无一物。车队行至中途,忽见一队巡哨骑兵迎面而来,为首校尉高喝:“停!何人通行?!”

    赶车老汉颤声道:“小的奉安民司之命,往乡下分发救济粮,这是通关文书……”

    校尉接过查验,确有镇南军印信,点头放行。车队继续前行,直至进入陈家集市集,才在一座废弃祠堂前停下。

    车帘掀开,跳下的却不是粮吏,而是十名精干细作。他们迅速拆开车底夹层,取出藏匿的火药与引信,随即分散潜入镇中各处。与此同时,另一支伪装成商贩的小队也在集市角落摆起摊位,一边叫卖粗盐杂货,一边低声传话:

    “听说了吗?朝廷要在江南加征‘平叛税’,每户三两银子,交不出就抓人抵役。”

    “真的?可我们刚交完夏粮啊!”

    “谁说不是呢!可上面说了,这是‘紧急军需’,迟一天都要砍头!”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不到半日,陈家集已有百余名百姓聚集街头,怒骂朝廷苛政。恰在此时,远处尘烟再起??一支五百人的府军轻骑奉命巡查地方治安,正巧撞上这场骚动。

    带队千户大喝:“尔等聚众闹事,形同谋逆!统统拿下!”

    百姓惊恐四散,却有青年奋起反抗,砸石掷棍。混乱中,不知谁点燃了预先埋设的火药桶。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整条街市陷入烈焰。骑兵阵脚大乱,战马受惊狂奔,踩踏多人。趁此机会,细作们高呼:“镇南军到了!救我们来了!”并挥舞早已准备好的玄底赤边战旗。

    远处观望的斥候飞马回报:“启禀统制使!陈家集暴动成功,敌骑溃退,伤亡近百!百姓已自发组织乡勇,愿归附我军!”

    帅帐之中,陈默听完汇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让老刀带两个哨队连夜接应,收编乡勇,建立据点。同时放出风去??扬州之外,已有七村五镇响应起义,共推镇南为主!”

    吴山惊叹:“你这是要把战火,烧到敌后去?”

    “不错。”陈默执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薛崇以为他是在围城?错了。他才是被围的那个。我要让他每走一步,都踩在火炭之上;每睡一夜,都听见四野喊杀之声!”

    ……

    第五日,夜。

    薛崇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案前堆满各地急报:北线粮道三次遇袭,押运官被杀;西面两县爆发民变,县衙焚毁;南境三城守将密信求援,称境内盗匪蜂起,恐难久持。更有甚者,连他最信任的副将李元朗也送来密奏:“军中多有思乡厌战之语,士卒私议‘此战不知为谁而打’,请将军慎之。”

    薛崇沉默良久,终于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即日起,封锁所有军情往来,严禁士卒与百姓接触;凡传播谣言者,无论官兵,斩!”

    但他心里清楚,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

    第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扬州城南城墙之下,大地微微震动。

    薛崇终于动手了。

    号角齐鸣,战鼓如雷,万余大军列阵推进。前排盾阵森然如林,其后弓弩手挽弓待发,两侧骑兵策马游弋,随时准备突袭薄弱环节。中央八架云梯车缓缓向前,车顶钩爪寒光凛冽,直指城头。

    “放箭!”吴山一声令下。

    刹那间,箭雨倾盆而落。城头强弓劲弩齐发,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泼下,更有“爆炭罐”被点燃后抛出,落地即炸,火光迸裂,铁砂横飞,登时撕开一片血肉模糊。

    敌军前锋惨叫连连,数架云梯车被炸断轮轴,歪斜倾覆。可薛崇早有准备,第二梯队立即填补缺口,以尸体铺路,强行推进。

    “擂石准备!”陈默立于高台,目不转睛。

    巨石如陨星坠落,砸碎盾牌、碾断脊骨。一段城墙下,堆积的尸骸已达三层之高,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砖缝流淌。

    战斗持续整整两个时辰,敌军五次冲锋,五次败退。可每一次撤下,都会留下更多尸体与残破兵器,仿佛这座城池正在吞噬他们的魂魄。

    终于,在第六次进攻开始前,薛崇亲自策马上前,距城不过百步。

    他摘下金盔,露出苍老却坚毅的面容,扬声高呼:“陈默!你赢了今日之战,但赢不了明日天下!你可知你手下这些人,有多少是被迫参战?有多少是贪图赏银?等他们发现你无法给他们安稳日子,自然会离你而去!”

    陈默走上城垛,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薛崇,你说他们为何而战?我告诉你??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个可能:一个官不敢欺、兵不敢抢、富不能压贫的世道!哪怕只有一天,也是希望!而你,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因为你就是那个压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他猛然挥手:“点火!”

    话音未落,城内各处突然燃起无数火把。不只是城墙,街巷、屋顶、祠堂、码头……全城百姓手持火炬,齐声呐喊:“守土不让!寸步不退!”

    那是三千将士之外的十万呼声!

    薛崇瞳孔骤缩,勒马后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座城池,竟因一人之志,全民同仇敌忾!

    “疯了……全都疯了……”他喃喃自语。

    “不是疯。”陈默冷冷道,“是觉醒。”

    ……

    当夜,暴雨再临。

    战场尸横遍野,哀嚎渐息。镇南军清点战果:歼敌逾两千,缴获兵器千余件,俘虏三百余人。己方阵亡八十九人,伤者近三百。虽代价沉重,但士气空前高涨。

    陈默亲赴阵亡将士灵堂,一一抚棺而过。每一具遗体都被洗净换衣,覆盖玄鹰战旗。家属齐聚堂外,无声垂泪。

    他跪在首位灵前,叩首三下,声音哽咽:“兄弟们,你们用命换来的时间,我会用它打出一个新天下。若有来生,我还愿与你们并肩作战。”

    起身时,眼中已无泪水,只有决绝。

    ……

    第十日,密信送达。

    裴元昭的使者穿越重重封锁,终于抵达扬州,在深夜潜入帅帐。

    “先生有何交代?”陈默问。

    使者递上一封密函,低声道:“裴老说,薛崇此来,非为胜败,实为试探。陛下年迈多病,朝中权臣争斗激烈,太子软弱,晋王蠢蠢欲动。若您能拖住薛崇一月以上,北方必生内乱,届时各方旧部皆可起兵呼应。”

    陈默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寥寥数字:

    > **“火已燃,风将至。忍一时之退,可得万世之机。”**

    他久久不语,最终将信投入烛火。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第十三日,陈默下令:

    第一,主动放弃西门外围防线,诱敌深入;

    第二,将主力秘密转移至南北两翼,准备夹击;

    第三,释放全部俘虏,每人发三日口粮,并附书一封:“汝等皆是父母所养,不必为腐朽朝廷送死。若愿归农,永不追究;若再执迷,下次相见,唯有刀剑相对。”

    此举震惊全军。

    “大哥!我们好不容易守住的阵地,怎能白白让出?”猴子怒吼。

    “因为我们要赢的不是一场仗,是一场战争。”陈默平静道,“薛崇要的是速胜,是震慑天下。如果我们死守到底,他就算损兵折将也会强攻到底。可如果我们示弱,让他以为胜利在望,他反而会急于进城,露出破绽。”

    吴山恍然:“你是想引他入瓮?!”

    “正是。”陈默指向地图,“你看这扬州城地形,南北狭长,中间有一条穿城河。若敌军主力涌入西城,我军可从南北两门包抄,以火攻断其退路,再以‘爆炭罐’炸毁桥梁,将其困死于城区腹地!”

    计划既定,全军依令而行。

    ……

    第十五日,晨雾弥漫。

    薛崇接到探报:“镇南军士气低迷,昨夜弃守西郊堡垒,似有溃逃之象!”

    他眉头微皱,疑为诈计,亲率精骑勘察地形,却发现城西果然空虚,仅余少数岗哨,且人人面带疲色。

    “难道……他们真撑不住了?”薛崇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当晚,他召集诸将,下达总攻令:“明日午时,三路并进,务必将敌军逼入城中心,一举歼灭!我要在三日内,踏平扬州!”

    ……

    第十六日,正午。

    战鼓再响。

    朝廷大军如潮水涌入西门,势不可挡。街道之上,旌旗招展,铁蹄轰鸣。薛崇坐镇中军,眼见敌军节节败退,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来,终究不过如此。”

    可就在大军深入城心、即将合围之际??

    “轰!!!”

    一声巨响自南门炸起,紧接着北门火光冲天!两支黑色洪流猛然杀出,如同利刃刺入敌军腰部。镇南军士卒人人裹着红巾,手持长枪短刃,悍不畏死地冲入敌阵。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民居屋顶跃出伏兵,居高临下投掷“爆炭罐”。街道狭窄,敌军无法展开,顿时陷入混乱。

    更致命的是,穿城河上三座石桥接连被炸,退路断绝!

    “中计了!!!”薛崇猛然醒悟,嘶声大吼,“撤!立刻撤出城去!!!”

    可已经太晚。

    陈默亲率死士从侧巷杀出,一刀劈翻敌军传令官,随即跃上高墙,振臂高呼:

    “镇南军听令??”

    “关门!”

    “放火!”

    “屠贼!!!”

    刹那间,火油倾泻,烈焰腾空。整条西街化作炼狱,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这一战,持续至深夜。

    至天明时分,朝廷先锋部队近乎全军覆没,仅薛崇率数百亲卫拼死突围,狼狈逃回大营。其余七千余众,或降或死,无一成建制撤离。

    扬州城,依旧屹立。

    ……

    三日后,京都急诏传来:

    **“薛崇劳师无功,损兵折将,着即革职查办,暂留军中戴罪立功。南方诸路兵马改由兵部尚书崔琰统筹调度,暂缓进军。”**

    消息传开,举国哗然。

    而此时的扬州,已不再是孤城一座。

    江南七郡三十二县纷纷遣使联络,愿暗中输送粮草、提供情报;湖广一带旧部揭竿而起,自称“义安军”,遥尊镇南为盟主;就连岭南裴元昭也传出消息:已有五州豪强秘密结盟,准备择机起事。

    陈默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初升的朝阳,轻声道:“十年了……我终于,让他们怕了。”

    吴山走到他身边,笑道:“接下来呢?是继续守,还是反攻?”

    陈默收回目光,望向北方,眼神如刀。

    “守,是为了活。”

    “攻,是为了变。”

    他缓缓拔出长刀,指向天际:

    “传令四方:自今日起,凡响应我镇南军者,皆授‘义旅’之名,共享军粮、共分田亩、共诛贪官!若有豪强助纣为虐,纵隔千里,亦必追杀勿论!”

    “我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

    “宁为盛安卒,不做府中官!”

    “不止是一句口号。”

    “它是一场革命。”

    风起云涌,万里江山仿佛都在回应这一声呐喊。

    而在那看不见的深处,历史的车轮,已然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