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散,扬州城外的薄雾仍如轻纱般笼罩着残破的护城河。河水泛着铁锈色的波光,倒映出城墙之上尚未撤下的火把余烬。陈默立于南门箭楼最高处,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刀横搁肩头,刃面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昨夜那场授旗大典的鼓声犹在耳畔,万军齐呼“宁为盛安卒,不做府中官”的呐喊几乎掀翻天穹。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薛崇南下??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头。
薛崇,先帝亲封“镇国大将军”,掌十二卫兵马,手握虎符,权倾朝野。此人一生未尝败绩,曾以三万骑破北狄十万联军于雁门关外,更在西南平定七十二峒叛乱时,连屠九寨、血洗三城,手段狠辣果决,朝中无人敢直视其目。如今皇帝竟命他亲自出征,足见京都已将扬州之变视为心腹大患。
“二十万大军……”吴山站在他身旁,声音低沉,“就算有五分虚数,至少也有十二三万精锐。咱们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四千可用之兵,其中半数还是新编降卒,未经战阵。”
陈默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刀尖,指向北方:“那你告诉我,十年前盛州那一夜,我们有多少人?”
吴山一怔。
“三百七十六。”陈默淡淡道,“面对的是两万府军围剿,烧村屠户,寸草不留。那一晚,我亲眼看着母亲被钉死在祠堂门前,父亲抱着幼弟冲进火海,再也没出来。我们活下来的,只剩四十七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可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当年没杀干净的火种,现在已经燎原。”
吴山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末将愿随统制使,死战到底!”
陈默这才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校场上集结的将士。他们衣甲不整,许多人脚上穿的仍是百姓布鞋,但眼神却如饿狼盯住猎物,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凶悍与渴望。
他知道,这支军队虽弱,却有一样东西是任何精锐都无法比拟的??信念。
他们不是为朝廷而战,不是为赏银而战,而是为自己曾经被践踏的尊严而战。
“传令下去。”陈默沉声道,“即刻起,全城进入战备状态。第一,征调民夫加固城墙,加筑瓮城与拒马;第二,清点府库存粮,统一调配,严禁私藏;第三,所有船只集中管控,不得擅自离港;第四,张贴告示:凡主动参军者,家中免赋三年,伤残者由军府终身赡养,阵亡者追授忠烈牌位,子女送入军学堂抚养。”
吴山皱眉:“这开销太大了,府库撑不了多久。”
“那就去抄贪官的家。”陈默冷笑,“柳世荣藏在西郊别院的地窖里埋了八千两白银,周文远书房暗格中有六百金条,王氏名下还有七处当铺和两座盐仓。这些钱,原本就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
“是!”吴山眼中闪过炽热光芒,“我这就亲自带队去查抄!”
“慢。”陈默抬手制止,“要公开审问,当众宣判,让全城百姓亲眼看着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大人’跪地求饶、家产充公。我要让他们明白,这个世道,可以不一样。”
吴山咧嘴一笑:“懂了。这不是打仗,是夺人心。”
“正是。”陈默点头,“兵锋所指,不如民心所向。只要百姓信我们,哪怕敌人百万,也不过是纸老虎。”
……
三日后,扬州街头。
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审大会”在校场举行。三千将士列阵两侧,万余百姓挤满四周,连屋顶树梢都爬满了人。
首位受审者,便是通政使周文远。
他被押上台时已瘦脱了形,满脸胡茬,双眼凹陷。当主审官念出他十年来收受各地贿赂共计纹银四万三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并多次向京都密报地方异动导致多人冤死者,全场哗然。
“你可知罪?”陈默亲自发问。
周文远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小人……小人也是被迫啊!若不上报,我家满门性命难保!我只是个小官,哪里敢违抗中枢?!”
“所以你就拿百姓的命去换你一家苟活?”陈默冷冷道,“你说你是小官?可你在东市强占民宅建私宅,在盐税中克扣三成归己,在灾年闭仓不粜致饿殍遍野!你不是小官,你是吸血的蚂蟥!”
话音落下,百姓群情激愤,有人扔菜叶,有人砸烂陶碗,更有老妇哭喊:“我儿就是因为你一封密信被抓走,至今生死不明!你还我儿子!”
周文远吓得缩成一团。
陈默挥手:“按律,贪墨万两者,斩首示众,家产充公,三代不得仕宦。执行。”
刽子手上前,一刀斩落。
鲜血喷涌,人头滚地。
紧接着是柳世荣、王氏等人逐一受审。每一桩罪行都被详细揭露,每一份证据皆公开展示。百姓越听越怒,到最后竟自发高呼:“陈将军明察!陈将军为民做主!”
猴子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对身边老兵说:“大哥这招比打仗还狠。杀人不过头点地,可这种公审,是要把整个旧秩序的脸皮一层层剥下来给人看。”
那老兵点头:“从前我们怕官,现在官怕我们。变了,真的变了。”
……
第五日清晨,细雨绵绵。
陈默正在帅帐中查阅地图,忽闻亲兵急报:“北方斥候传来消息,薛崇大军已过庐州,前锋距扬州不足三百里!沿途州县望风归附,已有五城开城迎军,称‘愿助朝廷剿灭叛逆’!”
帐内众人闻言色变。
“他们打着朝廷旗号,又有大将军亲征,地方官员自然不敢抵抗。”老刀沉声道,“若是让他们一路收编兵力、补给粮草,等兵临城下时,恐怕真有二十万之众!”
“那就不能让他顺利南下。”陈默盯着地图,指尖划过一条蜿蜒水道,“你们看,这条运河贯穿南北,是大军南运粮草的必经之路。若我们能在中途设伏,断其后勤……”
“你是想炸毁漕堤?”吴山眼睛一亮,“放水淹路,阻敌半月以上?”
“不止。”陈默嘴角浮现一丝冷意,“我要让薛崇知道,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割据城池的乱匪,而是一支能让他寝食难安的真正敌军。”
他当即下令:“命猴子率五百轻骑,伪装成溃逃难民,潜入庐州以北三十里的青林渡口,在那里埋设火药,准备炸坝;同时派出十队游哨,散布谣言??就说镇南军已在扬州练就神火雷阵,专焚朝廷大军,凡是随军南下的地方官吏,全家都将被列入清算名单!”
“这……又是骗人?”猴子挠头。
“这次不是骗。”陈默冷笑,“我已经让工匠连夜赶制了二十枚‘爆炭罐’,用硫磺、硝石、铁砂混装,引信一点,足以炸塌半堵墙。虽然比不上投石机,但在人群中引爆,足够制造混乱。”
吴山听得热血沸腾:“妙啊!一边断粮道,一边造恐慌,等薛崇走到城下,士气早就垮了!”
“还有一件事。”陈默抬头,目光如炬,“我要写一封信,送到薛崇手中。”
“给他?!”众人惊愕。
“正是。”陈默提笔蘸墨,挥毫疾书:
> **“薛大将军钧鉴:**
>
> 十年前,盛州三百七十六户人家焚于战火,尔时将军奉旨清剿,未曾过问一句冤情。
>
> 今日,扬州百姓开仓迎我,非因我势大,实因尔等苛政猛于虎。
>
> 我非叛军,乃民之所向;尔非忠臣,实祸乱之源。
>
> 若将军执意南下,陈某不惧一战。只盼届时莫怪刀不利、血太热。
>
> ??镇南军统制使 陈默 手书”**
写毕,吹干墨迹,封入锦囊。
“派快马送出,务必在他抵达和州之前送达。”陈默淡淡道,“我要让他带着这封信,一路想着怎么面对他的士兵。”
……
七日后,青林渡口。
暴雨倾盆,江水暴涨。
猴子趴在堤岸灌木丛中,浑身湿透,望着下方忙碌的朝廷运粮船队。十余艘大船上堆满麻袋,隐约可见米粟谷粒,另有几辆牛车拉着铁锅、箭矢、帐篷等军需品,正准备通过浮桥转运陆路。
“就是现在。”猴子低声下令,“点火!”
一名亲兵点燃引信,迅速撤离。
“嗤??”火线飞速燃烧,钻入埋在堤坝底部的十个火药桶中。
刹那间??
“轰!!!”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整段河堤崩裂坍塌!洪水如巨龙腾空,咆哮着冲向河道中央,瞬间吞没三艘粮船。浮桥断裂,士兵惨叫落水,物资尽毁。后续队伍一片混乱,指挥官嘶吼调度,却无法阻止溃退之势。
与此同时,沿路村落纷纷传出流言:“镇南军有天雷之术!”“听说前夜炸坝的就是他们的神火雷!”“连薛大将军都收到战书了,说要杀尽贪官全家!”
恐慌迅速蔓延。
不少地方民夫趁夜逃亡,甚至有小股部队集体脱营。更有甚者,某县县令竟连夜写下降表,派人秘密联络扬州,愿献城归附。
消息传至薛崇中军大帐,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将军终于拍案而起。
“陈默……你这是在动摇军心!”他怒视手中战书,脸色铁青。
身旁谋士低声道:“将军,此人心智极深。正面强攻未必有利,不如暂缓进军,先调江南各路兵马合围,断其外援,再徐图进取。”
薛崇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但他忘了??真正的战争,靠的不是诡计,而是实力。”
他猛地抽出佩剑,斩断案角:“传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本帅要亲自督战,三日内必须兵临扬州城下!谁敢再言退者,立斩不赦!”
……
又两日,扬州城。
陈默接到捷报,脸上并无喜色。
“炸坝成功,断粮半月有余,敌军前锋受阻。”猴子喘着气回来汇报,“但我们损失了二十三名兄弟,其中有两人没能撤出来……”
陈默闭目片刻,轻声道:“记下名字,列入英名录。”
他起身走到帐外,仰望苍穹。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似有大战将至。
他知道,薛崇不会停下。
而他也早已做好准备。
当晚,他召集所有将领,宣布最后部署:
“第一,主力固守南门与西门,其余各门虚设旌旗,夜间燃火迷惑敌军;第二,将剩余火药全部制成‘爆炭罐’,布置于城墙关键位置,待敌登城时引爆;第三,组织百姓协助运输滚木?石,妇孺负责炊饭送水,形成全民皆兵之势;第四,若城破在即,我亲率死士断后,掩护百姓从东门撤离至江边渔船,由水路转移。”
众人震惊。
“大哥!你怎能说自己断后?!”猴子怒吼,“你要活着,才能带我们走下去!”
“正因为我要带你们走下去,所以有些事必须我去。”陈默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我贪生怕死,早在盛州那夜就该跪地求饶。可我没有。今天也不会。”
他说完,取出一枚铜牌,交给吴山:“这是我从盛州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军牌,上面刻着最初的三百七十六个名字。若我战死,你拿着它,继续打下去。哪怕只剩一人一枪,也要让‘盛安’二字,响彻天下。”
吴山双手接过,双膝跪地:“末将誓死追随!生为镇南人,死为盛安魂!”
其余将士无不落泪,齐声高呼:“生为镇南人,死为盛安魂!”
声震九霄,久久不息。
……
第十日黎明,地平线上尘烟滚滚。
薛崇大军终于抵达。
黑压压的军阵铺展十里,旌旗蔽日,铁甲森寒。十二卫精锐列阵而出,弓弩手居前,盾阵随后,云梯车、冲车、投石机一字排开,宛如钢铁洪流压境而来。
城头之上,陈默披甲执刀,屹立如山。
身后,是三千衣甲参差却目光如炬的战士;再往后,是无数躲在屋檐下、门缝中默默注视的眼睛??那是扬州的百姓,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敢与天下为敌的男人能否守住这座城。
薛崇策马而出,金盔耀目,声若洪钟:“陈默!你本可封侯拜将,为何偏要逆势而行?!今日我大军压境,你若开城投降,尚可留全尸归葬!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陈默冷笑,扬声回应:“薛崇!你一生为虎作伥,可曾问过一句百姓死活?!你屠村灭寨时,可想过自己也是父母所生?!今日我即便战死,也比你多一口气??那是堂堂正正做人的骨气!”
说罢,猛然拔刀,直指苍天!
“镇南军听令??”
“守土不让!”
“寸步不退!”
“有死而已!!!”
“杀!!!”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刀枪并举,声浪如潮,冲破云霄!
下一瞬,箭雨蔽空,战鼓轰鸣,大地震颤,杀伐再起。
在这片古老而腐朽的土地上,一场决定未来走向的大战,正式拉开序幕。
风卷残云,血染长空。
而那个名叫陈默的男人,正站在历史的悬崖边上,一手握刀,一手擎旗,准备以一身肝胆,劈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