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吴道长的话,楚将军心头一颤。
吴道长没有等他回话,冷声道:
“心为神之舍,气为命之根。你心有惧,神便散乱,神散则气泄,气泄则势颓。此惧非外邪,乃内魔,这符篆,便是用来镇你的心的。”
赵赫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
“弟子顽愚,灵台蒙尘,求道长为弟子指破迷津。”
吴道长将那道符递过去。
“你假王命而起事,是逆天数而顺人欲,已是置之死地。圣人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死地非绝路,乃转圜之机,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动,死中求活,方是大道之理。”
“事既起,便无回头之理。惧则心乱,心乱则行差,行差则万劫不复。故惧时当守一,守一则气凝,气凝则神定,神定则可应万变。若守不住这‘一’,纵有三清庇佑,九天神佛,亦难救你于沉沦。”
赵赫臣双手颤抖着接过符纸。
薄如蝉翼的黄裱纸落在掌心,竟似有千钧之重。
吴道长走到窗边,看着院外沉沉的夜色,袖袍无风自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无好恶,圣人无常心,成大事者,亦当如此。得失者,表象也;成败者,气机也。勘不破得失之表象,便会为其所困,失了本心,乱了气机。”
“今日之局,非天定,非人为,乃是你心之所向,意之所趋。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线生机,便在你‘勘破’二字之间。”
“若勘不破……”
吴道长转过身,“这符,就是给你陪葬的纸钱。”
话音落下,赵赫臣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对着吴道长的方向跪了下去。
而吴道长,已经坐回蒲团,重新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
离开吴道长的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股檀香。
赵赫臣立在廊下,晚风拂过鬓角,脸上重归往日的威严冷硬。
他望着天空的虚无,沉默片刻,抬步便往宅院更深处走去,数十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
穿廊过巷,拐过三道月门,眼前出现一座僻静的院落。
这院落隐在茂密的树丛后,墙高院深,与别处的精致雅致不同。
院门外,并无寻常护卫,而是四个背负长剑的绿林供奉,皆着劲装,站姿如松,显然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
见到赵赫臣前来,四人只是略一颔首,齐齐抱拳行礼:“将军。”
话音落下,两人上前,缓缓推开了沉重的院门。
“将军,道长的规矩,其他人不得入内。”为首的供奉沉声道。
赵赫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抬手示意。
身后的护卫立刻停在院门外,如鬼魅般散开,将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赵赫臣独自迈步,走进了这座幽深的院落。
院内草木稀疏,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径直走到正屋门外,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后没有陈设。
只有一道陡峭的石阶,蜿蜒通往深不见底的黑暗。
阶旁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晕染着潮湿的空气。
一股阴冷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入口处,又立着两名供奉,见他到来,同样是抱拳行礼,侧身让开了通路。
赵赫臣拾级而下。
越往下,寒气越重,那股腐水般的腥臭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约莫走了百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
一处规整的地牢。
通道两侧,石室林立,锈蚀的铁栏之后是黑暗,大多空着。
唯有最深处的那一间,锁着一个人。
赵赫臣走到那间石室前,停下。
铁栏之后,一个老人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上那件褪了色的锦袍,早已被尘埃覆盖,黯淡无光。
散乱的头发垂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若是林川此刻在此,必然会大吃一惊。
这被囚禁在地牢深处的老人,赫然便是名义上仍执掌江南的藩王??
赵赫臣的养父,吴越王!
熟悉的脚步声停下,吴越王缓缓睁开眼睛。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眸虽有几分浑浊,却依旧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即便身陷囹圄,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未曾消减分毫。
“你来了。”
他开口,语气平静。
赵赫臣立在铁栏外,身形微躬,行了个礼:
“儿子参见父王。”
“免了。”
吴越王冷哼一声,
“你如今翅膀硬了,执掌吴越兵权,囚禁本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庇护的街头乞儿,不必再做这等惺惺作态的模样。”
赵赫臣直起身,脸上神色未变:
“儿子能有今日,全是父王的恩德。当年隆冬腊月,若非父王途经街头,将冻得奄奄一息的儿子捡回王府,儿子早已是街头一具无人问津的冻骨。这份再造之恩,儿子从未忘记。”
吴越王闻言,嘲讽道:“未忘?你若真未忘,便不会将本王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
“父王此言差矣。”
赵赫臣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儿子此举,也是为了父王基业。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是逐鹿中原的良机,儿子不过是为父王谋一条更长远的出路。”
“出路?”吴越王盯着他,“你的出路,是踩着本王的尸骨,吞掉我毕生经营的江南?王狗剩,你不必惺惺作态,你留我性命,可不是为了念什么养育之恩。”
“王狗剩”三个字入耳,赵赫臣那张冷硬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旋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父王说笑了,儿子赵赫臣,这名字,还是父王当年亲赐。”
“我赵氏宗亲的姓,你不配。”
吴越王的声音陡然严厉,“当初捡到你时,你自己说的,你叫王狗剩。如今你以为拿到兵权,就能称王了?笑话!”
赵赫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父王,今日儿子所做的一切,在天下人眼中,便都是父王的意思。”
“你放屁!”
吴越王厉声打断他,“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兵符你已拿到,军政大权尽在你手,却迟迟不杀我,无非是冲着我的秘密财库!没有那些银子支撑军费,你手里的兵权就是一堆废铁!”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戳中了赵赫臣的心思。
“父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轻轻笑了笑,“只是儿子觉得,那些财库,本就是吴越的根基,由儿子接手打理,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护得吴越百姓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