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画舫凌波。
新开的铁林酒楼,正对着一河璀璨,仿佛将满城的繁华都推向了最高处。
顶层雅间内,烛火通明。
李若谷与徐文彦两位老臣,脸喝得比烛火还要红。
“林小友,满饮此杯!”
徐文彦举起酒杯,“此番若无林小友妙计,我等还在为区区数百万两的军费愁白了头!如今…哈哈哈!”
“一千万两白银,三千万贯铜钱!林小友!整整四千万的家底!”
李若谷接过话头,激动地伸出四根手指,
“户部的库房堆不下,连粮仓都塞满了。户部调集了三百多人数钱,那铜钱一箱箱垒着,从库房一直铺到街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两位老臣对视一眼,放声大笑。
这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不费一兵一卒,不加一厘税赋,就凭一张纸,撬动了天下财富。
上至富商士族的白银,下至百姓商户的铜钱,全汇聚到了京城,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年轻人,正安静地坐在他们对面。
林川没有动身前的酒杯。
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能理解两位老人近乎失态的欣喜。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他问了一句:
“一千二百万的军费缺口,为何要收四千万?”
雅间内的笑声,突然断了。
李若谷脸上的醉意褪去大半,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川。
“林小友,这不是……多多益善么?”
“是啊!”
徐文彦也连忙点头附和,
“银子多了,咱们平叛的底气才更足!将士们的粮饷、抚恤、器械,还有战后各地救灾、垦荒、安抚流民……哪一样不是要银子?如今都有了着落,此乃天大的好事啊!”
“不。”
林川摇了摇头,
“我曾与二位大人说过,此法如猛虎。”
“可吞敌,亦可噬主。”
“缰绳,须臾不可松。”
“国债的年息,定的是一成五。”
“一千两百万的数,是户部算出来的,能解当下之困境。”
“如今多出来两千八百万,这笔钱,一年之后,需要支付多少利息?”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了下来。
利息……他们不是没算过。
只是,户部年年亏空,国库空得能跑马,陡然间被这山崩海啸般的巨款砸中,那巨大的惊喜,足以冲垮理智,掩盖一切未来的隐患。
说是被这史无前例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一点也不为过。
林川在心中轻轻一叹。
说实话,他也没料到,民间的力量竟会如此恐怖。
这也说明,在江南这一片地区,东宫的基本面已经稳了。
只是让人感到荒诞的,是那些认购国债最多的金主。
扬州、杭州、苏州……那些富可敌国的士绅大户。
那可都是吴越王经营了数十年的核心地盘。
何其讽刺!
沉默片刻,李若谷开口:“那……眼下该怎么办?”
徐文彦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要不……多出来的银子,退回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泼出去的水,写入官府簿册的银子,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这不是儿戏吗!
两道目光,齐齐投向了对面的年轻人。
“退?”
林川轻笑一声。
“送上门的钱,为什么要退?”
“百姓用真金白银支持东宫平叛,这是民心所向。这笔钱,我们不仅要用,还要用得漂漂亮亮。”
李若谷和徐文彦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就知道林小友定有高见!”
“快快赐教!”
“赐教不敢当。”林川摇摇头,“咱们原本计划的皇商总行,要办,而且要大办。”
“只是多出来这笔钱,咱们的玩法,得改一改了。”
“如何改?”两人异口同声问道。
“投资。”
林川吐出两个他们从未听过的字眼。
“投资?”
李若谷和徐文彦面面相觑。
这个词对他们而言,完全是天外之音。
林川点了点头,换了个他们能听懂的说法。
“简单说,就是用钱,去生更多的钱。”
两人瞳孔一缩!
徐文彦几乎是脱口而出:“放印子钱?!”
“那怎么行!”李若谷脸色一变。
朝廷官营高利贷?
这要是传出去,东宫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看着两位老臣惊恐的表情,林川哭笑不得。
“当然不是。”他摆摆手。
“那是何意?”李若谷追问道。
林川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秦淮河。
“让百姓,变得比现在更富有。”
“让百姓富有?”两人更加困惑了。
这算是什么答案?
“对。”
林川点点头,收回目光。
“皇商总行,是我们自己的产业,赚的钱大头进的是皇室内帑,贴补不了国库的大窟窿。”
“国库的根本是什么?是税收!”
“如今天下之税,九成来自农税。可光靠种地,怎么可能解决一年几百万两的利息?”
“要想让国库充盈,就必须开拓财源,比如……工商业!”
“工商业?!”
李若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小友,此言大谬!”
“‘农为本,商为末’,此乃立国之基,祖宗之法!历朝历代的明君圣主,无不重农抑商,就是怕百姓见利忘义,弃了田地,动摇国本!”
“无农不稳,无粮则乱!你如今要反其道而行,是要将这天下,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李大人所言极是。”
徐文彦也附和道,“商贾之流,唯利是图,毫无家国之心。历代祸乱,哪次没有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影子?”
“更何况,工商之利,虚无缥缈,分散难收。你将这数千万两平叛的救命钱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别说兑付利息,连前线将士的粮饷都发不出!”
“届时,军心动摇,国本崩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啊林小友!”李若谷痛心疾首,“放着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减免农税这些稳固根基的正道不走,偏要去碰那些虚幻的工商之利!糊涂!实在是糊涂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在他们几十年的为官认知里,“重农抑商”就是不可动摇的铁律,是治国安邦的唯一真理。
林川此刻提出的想法,无异于自掘坟墓!
雅间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李若谷看着林川,叹了口气:
“林小友,你天纵奇才,但治国不是儿戏,不能凭着一时的奇思妙想。工商之策,绝不可行,听老夫一句劝,收回吧。”
面对两位老臣的否定,林川笑了起来。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两位大人还有别的法子,能一年赚到几百万两的利息吗?”
一句话,让两人所有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语塞。
是啊,利息怎么办?
靠种地,就算把地种出花来,也变不出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林川悠悠开口道:
“徐大人,您去过青州,那里的景象,您应该还记得。”
“我且问您,青州新建的工坊,是不是比周边五六个州府加起来都多?”
徐文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青州的农田,可曾因此荒废了?”
徐文彦一愣,摇了摇头。
“非但没有荒废!”
林川点了点桌子,“青州去年一年,新开垦的良田超过三十万亩!工坊改良的新式农具,让一个农夫能干过去三个人的活!粮食产量翻了两番!”
“这便是相辅相成!”
“若没有青州工商业积累的财富,我拿什么在短短时间内,打造出一支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
“两位大人!”
林川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们。
“祖制是要守,但不是守死!”
“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若还抱着几百年的老黄历不放,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