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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6章 鬼相公

    黄州城里有家姓周的财主,人称周百万,家财万贯却膝下无子,只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名唤周玉兰。这玉兰小姐年方十八,柳叶眉,杏核眼,朱唇不点自红,一张瓜子脸白里透红,活脱脱是从画里走下来的人儿。

    周百万疼女儿疼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高不成低不就,媒婆把门槛都快踏平了,没一个能入他眼。玉兰小姐自己倒是心里明白,这些个公子哥儿不是贪图她家财,就是酒囊饭袋之徒,没一个真心实意的。

    这一日,周百万发了话:“我周家择婿,不看门第,只看人品。三日后,小女抛绣球招亲,凡未婚男子皆可接球,绣球砸中谁,谁就是我周家姑爷!”

    消息一出,整个黄州城炸开了锅。有人笑周百万荒唐,有人说他精明,更多人摩拳擦掌,等着那绣球落到自己怀里。

    转眼到了绣球招亲那天,周府门前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周府搭了个三层高的彩楼,楼顶站着周玉兰,一身大红绣金线嫁衣,手捧一个彩绸绣球。楼下那些汉子,有穿绸缎的公子,有戴方巾的书生,有粗布衣裳的庄稼汉,还有衣衫褴褛的乞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楼上。

    午时三刻,周玉兰在丫鬟搀扶下走到栏杆前。她往下一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心里头五味杂陈。丫鬟在她耳边小声说:“小姐,老爷吩咐了,看到中意的就往下扔,万一砸中不合适的,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

    玉兰点点头,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她看见人群外有个身影,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却站得笔直,气度不凡。那人似是不想与人挤,只远远站着,静静看着彩楼。

    说来也奇,玉兰与那人对上眼的一刹那,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她咬了咬嘴唇,双手举起绣球,闭上眼睛,手一掷,那绣球便直直朝人群外飞去。

    下面的人挤得正凶,忽然见绣球朝外飞去,都傻了眼。只见绣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青衫书生怀里。书生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众人围住了。

    周府的管家连忙上前,打量这书生。见他虽衣着寒酸,却生得眉清目秀,目光清澈,面对众人注视不卑不亢,心里便有了几分好感。

    “这位公子,请随我来。”管家引着书生进了周府。

    周百万在后堂等着,一见书生,心里也是暗暗称奇。这书生自报姓李,单名一个墨字,是城外李家庄人,家中只有老母一人,去年考取了秀才,眼下正苦读准备乡试。

    周百万问了几句,见李墨言谈举止文雅,气度不凡,心中已有七八分满意。玉兰躲在屏风后偷偷看,只觉得这人好生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周百万本是豪爽之人,当即拍板:“既是绣球选中的,便是天意!三日后便是吉日,你们成亲!”

    李墨却道:“岳父大人,小婿家境贫寒,恐委屈了小姐。”

    周百万哈哈大笑:“我周家不缺钱,只要你对我女儿好,日后考取功名,便是一段佳话!”

    三日后,周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玉兰与李墨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夜深人静,红烛高照。玉兰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李墨轻轻掀开盖头。四目相对,玉兰只觉得李墨的眼神深邃,似有千言万语。

    “娘子。”李墨轻唤一声,声音温柔。

    玉兰低下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李墨握住她的手,玉兰一惊,只觉得李墨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似的。

    “相公,你的手怎么这样凉?”玉兰问道。

    李墨微微一顿,笑道:“许是方才在外头吹了风。”

    两人说着话,玉兰渐渐觉得李墨浑身都透着寒气,就连呼吸也是凉丝丝的。她心里纳闷,又不好多问。待到要就寝时,李墨却推说今日累了,要和衣而眠。

    玉兰虽是女儿家,却也觉得蹊跷。半夜里,她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李墨不在身边。她披衣起身,悄悄走到窗前,只见月光下,李墨独自站在庭院中,身影缥缈,如同随时要飘走一般。

    玉兰心里害怕,回床上装睡。不一会儿,李墨回来了,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像是庙里的香火气。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李墨白天温文尔雅,对玉兰体贴入微,周百万看着十分满意。可一到晚上,李墨便浑身冰凉,且总在半夜消失一会儿。玉兰心里越来越不安,悄悄跟贴身丫鬟说了。丫鬟出主意说,不如在枕头下放一把剪刀,民间说能驱邪。

    第四天晚上,玉兰照做了。半夜里,李墨又起身出去,玉兰壮着胆子跟了出去。只见李墨走到后花园的假山旁,身形一晃,竟然消失不见了!

    玉兰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李墨又从假山后出来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身上那股香火味也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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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连滚带爬回到房中,刚躺下,李墨就回来了。他走到床边,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盯着枕头方向,眉头微皱。

    “娘子,你放了什么东西在枕头下?”李墨的声音有些异样。

    玉兰吓得说不出话,李墨伸手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剪刀,拿在手里看了看,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李墨问道,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玉兰坐起身,强作镇定:“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墨沉默良久,烛光摇曳,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本不想吓你,”李墨缓缓开口,“但你既然起了疑心,我也不必隐瞒了。我并非生人,而是已死之人。”

    玉兰“啊”了一声,双手捂住嘴,浑身颤抖。

    李墨继续说:“别怕,我不会害你。你且听我讲个故事。”

    “二十年前,黄州城有两家布庄,一家姓周,一家姓李。周李两家本是世交,后来合伙做买卖,赚了不少钱。可是有一年,周老板起了歹心,想独吞产业,便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还收买证人,诬告李老板挪用公款。李老板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临终前嘱咐儿子,要他记住这血海深仇。”

    “那李老板的儿子后来如何?”玉兰颤声问道。

    李墨苦笑:“那孩子那时才八岁,母亲带着他改嫁他乡,改姓换名,发誓要考取功名,为父报仇。他寒窗苦读十载,终于中了秀才,准备上京赶考。不料途经黄州时,旧病复发,死在了城外破庙里。”

    玉兰听得心惊胆战:“那...那周老板...”

    “就是你父亲,周百万。”李墨的声音平静,却让玉兰如坠冰窟。

    “你...你是那李老板的儿子?”玉兰声音发颤。

    李墨摇头:“不,我是他的魂魄。我死后,阎王说我阳寿未尽,是被你父亲所害,怨气太重,无法投胎。若要了结此案,须得你父亲诚心忏悔,或是有至亲之人替我化解怨气。”

    玉兰泪如雨下:“所以...所以你来找我...”

    “你前世欠我一段情缘,”李墨的声音柔和下来,“那一世,你是官家小姐,我是落魄书生。我们两情相悦,却因门第悬殊被拆散。你郁郁而终,我也终身未娶。今生你投胎到周家,我在此等你,就是为了了却这段情缘。”

    “你我成亲,你父亲便是我岳父,这段仇怨便可化解。三日后,我便能去地府销案,转世投胎。”

    玉兰怔怔地望着李墨,忽然觉得他眉目间确有几分熟悉,像是在梦中见过千百回。

    “那...这三日之后呢?”玉兰问道,心中涌起一阵不舍。

    李墨轻抚她的脸,手指依旧冰凉:“缘分已了,各奔前程。你会有真正的良人相伴,平安喜乐过一生。”

    玉兰哭道:“不,我不让你走!”

    李墨叹息:“人鬼殊途,这是天道。我若强行留下,只会害了你。”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鸡鸣时分。李墨身形渐淡,消失不见。

    次日,玉兰红肿着眼睛去找父亲,将李墨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百万听后,脸色煞白,跌坐在太师椅上。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周百万喃喃自语,“确有此事...我年轻时为富不仁,害了李大哥...这些年我也时常梦见李大哥向我索命...”

    周百万老泪纵横:“女儿啊,为父对不起你!这桩婚事作罢,我这就去请道士作法,驱走这冤魂!”

    玉兰却摇头:“父亲,李墨并非要害我们,他只是想化解怨气,投胎转世。我们该诚心忏悔,替他超度才是。”

    周百万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你说得对,冤冤相报何时了。我这就去安排法事,为李老板父子超度。”

    三日后,周府设下道场,请了九位高僧,念了三天三夜的经。周百万在灵位前长跪不起,诚心忏悔当年的罪过。玉兰也默默祈祷,愿李墨能早日投胎转世。

    最后一夜,李墨出现在玉兰房中。他的身形比以往更淡,几乎透明。

    “多谢你们,”李墨微笑,“怨气已消,我该走了。”

    玉兰泪眼婆娑:“来世...来世我们还能相见吗?”

    李墨轻声道:“若有缘,自会相见。你好生保重。”

    说罢,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消失在夜色中。

    玉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一年后,周百万将一半家产捐给寺庙,行善积德。玉兰一直未嫁,帮着父亲打理家业,周家的生意越做越红火,成了黄州城有名的善人之家。

    又过了三年,上京赶考的新科状元途经黄州,慕名拜访周府。那状元姓陈,生得眉清目秀,气度不凡。说来也奇,他见到玉兰第一眼,便觉得似曾相识。

    周百万设宴款待,席间,陈状元谈起自己的身世。原来他是孤儿,由一位老和尚抚养长大,去年老和尚圆寂前,告诉他生父姓李,与黄州周家有一段渊源,要他务必来此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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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听得心头一震,仔细端详陈状元,发现他的眉眼与李墨有七八分相似。

    宴后,陈状元在周府小住。他与玉兰谈诗论画,十分投缘。周百万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这一日,两人在花园散步,走到假山旁,陈状元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假山下一块石头说:“说来奇怪,我昨夜梦见此处埋有一物。”

    玉兰心中一动,叫来家丁挖开石头,果然挖出一个铁盒,盒中有一卷账本,正是当年周李两家合伙做生意的账目,还有李老板亲笔写的遗书,述说被周百万陷害的经过。

    陈状元看了账本和遗书,长叹一声:“原来如此。周老爷,这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百万羞愧难当,当众向陈状元赔罪。陈状元扶起他:“您已诚心悔过,这些年又广行善事,足以弥补当年的过错。”

    后来,陈状元与玉兰喜结连理。成亲那晚,玉兰做了个梦,梦见李墨穿着一身官服,向她拱手作揖,面带微笑,随后转身走入一片光明之中。

    玉兰醒来,枕边湿了一片,心中却十分安宁。她看向身边熟睡的夫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眉眼,那神情,竟与李墨一模一样。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辉满地。黄州城里流传起一段佳话,说周家小姐抛绣球招亲,招来了前世的情缘,化解了家族的冤孽,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时,玉兰偶尔会想起那个冰凉的夜晚,那个温柔又哀伤的眼神。她轻轻抚摸着丈夫温热的手,微微一笑,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化作了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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