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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5章 百日灯照亡魂

    话说鄂东这地界,自古有个老规矩,人死后得点百日长明灯。灯不能灭,亡魂才能借着这光亮,慢慢了断阳间的牵绊,安安稳稳上路。要是半道灯灭了,亡魂就成了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咱们今天说的这个事儿,就出在黄州府下头一个叫李家坳的小山村里。

    李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四十岁上才得了个儿子,取名守仁。这守仁倒是没辜负他爹的期望,从小就懂事,知道孝顺。可惜李老汉命不长,六十三岁那年春天,染了场风寒,拖了半个月,眼瞅着就不行了。

    临咽气前,李老汉拉着守仁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儿啊……爹走了后……那百日灯……千万不能灭……”

    守仁跪在床边,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爹您放心,儿就是不吃不睡,也守足一百天!”

    李老汉点点头,眼睛一闭,就这么去了。

    守仁哭得死去活来,可该办的事还得办。他卖了家里那头半大的猪,换回上好的灯油,请木匠打了个结实的灯架子,又托人从城里捎来一只青花瓷的灯盏。一切准备停当,就在灵堂正中供桌上,点起了那盏百日灯。

    第一夜,守仁跪在灵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灯火。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动,把李老汉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守仁心里发酸,想起小时候爹背着他在田埂上走,想起爹省下半碗米饭硬塞给他吃,眼泪又止不住了。

    村里老人来吊唁,看见守仁这副样子,都劝:“守仁啊,百日还长着呢,你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守仁摇摇头:“我答应过爹的。”

    就这样,一天两天,十天半月,守仁白天干活,晚上守灯。到了后来,索性在灵堂里铺了张草席,夜里就睡在灯旁边,稍有动静就惊醒过来看看灯。

    说来也怪,那盏灯自打点着,火苗就一直稳稳的,不摇不晃,像是知道守仁的心意似的。村里人路过李家,都要朝里望一眼,看见那灯火还亮着,就感叹:“李老汉有福气啊,生了这么个好儿子。”

    转眼就到了第九十九天。

    这天晚上,守仁照例守在灵堂里。九十九个日夜熬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都有些打晃。可一想到明天就是最后一天,爹就能安安稳稳上路了,他心里又生出股劲儿来。

    夜渐渐深了,守仁坐在草席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总算清醒了些。抬头看看灯,灯油已经见底了,只剩最后薄薄一层。守仁记得清楚,这灯盏盛满油能烧三天,昨晚上才添的,按理不该这么快就见底啊?

    他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也许是自己记错了。明天就是百日,今晚千万不能出岔子。他强打精神,盯着那灯火。

    忽然,一阵倦意袭来,像是有人用棉花堵住了他的耳朵,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守仁心里着急,想站起来走走,可身子却不听使唤。朦胧中,他仿佛看见爹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站在田埂上朝他招手。

    “爹……”守仁喃喃地喊了一声,头一歪,昏睡过去。

    就在他睡着的当口,那盏百日灯的火苗忽然跳动起来,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苗将熄未熄的刹那,突然“嘭”的一声,灯焰大盛,照得整个灵堂亮如白昼!

    守仁被这亮光惊醒,猛地睁开眼睛。这一看不要紧,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供桌对面,不知何时多了把椅子,椅子上坐着的,正是他爹李老汉!

    李老汉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棉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正静静地看着他。那模样,比生前还精神几分。

    “爹!”守仁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您……您回来了?”

    李老汉微笑着点点头,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听得真真切切:“儿啊,这九十九天,辛苦你了。”

    守仁眼泪哗地流下来:“不辛苦,不辛苦!爹,您这是……能留下来吗?”

    李老汉摇摇头:“爹该走了。就是临走前,想再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守仁哭得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磕头。

    李老汉接着说:“爹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教会你两样:做人要厚道,做事要踏实。你记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心里那盏灯不能灭。”

    守仁使劲点头:“儿记住了,记住了!”

    李老汉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慈祥。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油快尽了,爹该上路了。”

    守仁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爬起来要去添油。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大盛的灯焰“噗”的一声,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灵堂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爹!”守仁惊叫一声,摸黑去寻火折子。等他哆哆嗦嗦点亮蜡烛时,供桌对面已经空无一人,那把椅子也不见了踪影,就好像从来没人坐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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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仁呆立在灵堂中央,手里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爹刚才穿的那身新衣裳,他从来没见过啊?

    这一夜,守仁再没合眼。他守着空荡荡的灵堂,守着已经熄灭的百日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守仁红着眼睛给爹上最后一炷香。按照规矩,百日已满,该撤灵堂了。他正收拾着,隔壁王婶推门进来。

    “守仁啊,”王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昨晚上你爹是不是回来过?”

    守仁心里一惊:“王婶,您怎么知道?”

    王婶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昨儿半夜,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个人影从你家出来,穿着身崭新的靛蓝色衣裳,走得那叫一个轻快。我乍一看还以为是贼呢,再仔细一瞧——我的娘哎,那不是李大哥吗!”

    守仁手里的香炉差点掉地上:“您……您真看见了?”

    “千真万确!”王婶说得有鼻子有眼,“李大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还回头朝你家望了一眼,然后笑着摆摆手,转身就往西边走了。那样子,别提多高兴了!”

    守仁愣了半天,忽然想起爹昨晚说的话——“心里那盏灯不能灭”。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王婶走后,村里陆续有人来串门,都说昨晚上看见了李老汉。有人说看见他穿着新衣裳在田埂上走,有人说看见他坐在村口石磨上歇脚,还有人说听见他哼着小调儿。个个都说,李老汉那样子,不像是死了,倒像是要出远门走亲戚。

    这稀奇事儿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有懂行的老人听了,捋着胡子说:“这是百日灯照出了孝心,亡魂心满意足,无牵无挂地上路了。难得,难得啊!”

    但也有那不信邪的。村西头的赵二赖子就撇着嘴说:“瞎扯!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鬼魂?保不齐是守仁那小子想爹想疯了,自己编出来的!”

    这话传到守仁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不争也不辩。他心里清楚,那天晚上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真的。爹最后那欣慰的笑容,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百日过后,守仁的日子照常过。种地、砍柴、帮邻里干活,还是一样的勤快老实。唯一不同的是,每到初一十五,他都会在屋里点一盏小油灯,不为了照什么,就为了心里亮堂。

    说来也怪,自打那以后,守仁的日子越过越顺当。原先家里那三亩薄田,不知怎么的,庄稼长得格外好;上山砍柴,总能碰上顺手的枯枝;就连帮人干活,东家也格外大方。村里人都说,这是李老汉在阴间保佑着呢。

    转眼三年过去,守仁到了该成家的年纪。说媒的踏破了门槛,最后相中了邻村一个姓周的姑娘。这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更难得的是心地善良。两人见了面都中意,婚事就这么定下了。

    成亲前一天晚上,守仁梦见爹又回来了。梦里爹还是穿着那身靛蓝色新衣裳,笑呵呵地说:“儿啊,爹在那边一切都好。明天你成亲,爹来不了,就托个梦给你道喜。”

    守仁在梦里哭起来:“爹,我想您……”

    李老汉拍拍他的肩:“傻孩子,好日子在后头呢。记着爹的话,心里那盏灯不灭,走到哪儿都亮堂。”

    第二天成亲,热闹非凡。拜天地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小风,把堂上的红烛吹得摇摇晃晃。宾客们正在担心,那烛火却自己稳住了,而且烧得格外明亮。有眼尖的人小声嘀咕:“你们看,那火苗的形状,像不像个人在点头?”

    婚礼办得顺顺利利。小两口和和美美,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守仁给孩子取名叫继祖,希望他继承李家的好门风。

    继祖满月那天,守仁抱着孩子在村里转悠,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孩子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小手朝空中抓呀抓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守仁心里一动,抬头望望天,又看看怀里咯咯笑的孩子,忽然就红了眼眶。

    从那以后,李家坳点百日灯的习俗更盛了。不过老人们总爱叮嘱后生:“点灯不光是为了照亮亡魂的路,更是为了点亮自己的心。你看人家李守仁,为什么他爹能那么安安稳稳地上路?那是因为守仁的孝心真,那盏灯里烧的不是油,是真心啊!”

    这话一代代传下来,传到后来,就有了这么一句俗话:“百日灯,照幽冥;孝心真,魂自宁。”

    如今李家坳那地方,还有李守仁的后人。他们不一定还点百日灯,但家家户户堂屋里,总供着一盏长明灯。那灯不灭,人心里就亮堂;心里亮堂了,日子也就过得踏实。

    这大概就是李老汉留给后人,最宝贵的东西了吧。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收尾了。说到底,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心安。心里有盏灯照着,走到哪儿都不怕黑;手里有份真情握着,遇到什么事都不孤单。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得嘞,天色不早,咱们下回再唠。只盼着诸位心里那盏灯啊,长明不灭,照得前路亮堂堂,照得后路坦荡荡。这便好,这便好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