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烨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刘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荒野。
星光黯淡，只有营中巡逻士卒手中灯笼的微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先停下来吧。”良久，他缓缓道，声音低沉。
“可我军一停，高昌回鹘便知我势挫，摇摆之心更甚。耶律察忽也会赢得更多时间调整部署。现在，比的就是一口气。”
他转身回到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但你说得对，中军位置是有些突出了。传令下去，明日全军移至黑石滩东南二十里的驼峰坳，那里地势略高，背靠石山，更利防守。行军途中，哨探放出四十里，尤其注意西北、正西方向。”
西北方一百七十里，伊犁河谷东口，耶律察忽的大营。
炭盆烧得很旺，映照着耶律察忽年轻而兴奋的脸庞。
他面前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探子头目，刚从不同方向归来。
“你看清了？刘錡的旗号确实在黑石滩？有多少人马？”耶律察忽追问第一个探子。
“千真万确！小的摸到五里之内，亲眼看见玄色金边大纛，营盘规模约三、四千帐。”
“三四千帐？那就是四万人了。”耶律察忽内心默默盘算着。
另外一个探子回报道：“汉军后方辎重车辆极多，在沙地行进缓慢，目前距离黑石滩汉帝中军，至少还有两日路程。”
第三个探子带来了最关键的消息：“汉军曲端部仍在鬼哭涧与我军对峙，攻势已缓。汉军先锋杨再兴部则去向不明，金山各隘口均未见其活动迹象，恐仍被风雪困于山中。”
听到这个消息，耶律察忽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好！天赐良机！”
他起身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黑石滩位置，“刘錡贪功冒进，左右两翼皆不能及时呼应，此时已成孤军！传令！”
帐中众将肃立。
“令萧突鲁在鬼哭涧再坚守五日，务必将曲端部钉死！”
“集结所有轻骑，每人配双马，带足五日干粮、箭矢，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明日丑时出发，人衔枚，马裹蹄，沿干河故道疾行，绕过汉军可能放出的哨探范围，直扑黑石滩。”
有老成持重的将领面露忧色：“都督，此去一百七十余里，奔袭路程不短，且需穿越部分流沙区。万一……”
“没有万一！”耶律察忽断然道，“刘錡孤军深入，立足未稳，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刘錡绝对想不到，我会抛下坚固防线，倾巢而出，长途奔袭，直扑他的中军。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只要擒杀或击溃刘錡，汉军西征，不战自溃！”
他环视众将，声音充满煽动力：“契丹铁骑的荣耀，就在此一战！让汉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草原苍狼！”
“吼！”帐中战意沸腾。
驼峰坳。
中军刚刚完成移营，将士们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夯土立栅，挖掘壕沟。
营寨只完成小半，四处可见堆放的木料和忙碌的身影。
刘錡登上刚刚搭起的简易望楼，眺望四方。
这里地形确实比黑石滩有利，但……心中那份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
突然……
“报——！”一名斥候疯狂打马从西北方向冲入营寨，滚鞍落马，嘶声喊道：“西北！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烟尘！数量……数量极多，足有七八万骑！一眼望去，铺天盖地！”
所有人心头巨震。
刘錡瞬间明白了。来的是耶律察忽的主力！
他竟敢放弃坚固防线，长途奔袭！
目标就是自己这支突前孤立的中军！
“全军戒备！放弃外围工事，所有人员即刻退回核心营地！火枪手和弓弩手上寨墙！长枪手列阵！骑兵准备两翼游弋阻敌！”
刘錡的吼声压过了初起的骚动。
整个驼峰坳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进入最高战备。
尚未完工的营寨显露出致命的脆弱，但将士们别无选择，只能依托这半成品，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不到一个时辰，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那道黄色的沙尘线出现了，并以惊人的速度扩大、逼近。
闷雷般的蹄声滚滚而来，大地开始颤抖。
契丹骑兵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如林的长矛反射着刺眼的日光，一股毁灭性的压力扑面而来。
根本没有试探，耶律察忽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前锋骑兵在进入弓箭射程前便开始加速，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向大业军仓促构建的防线！
箭雨在空中交错，随即是血肉横飞的碰撞。
木栅在冲撞下破裂，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响彻四野。
最初发现敌骑烟尘时，刘錡便已下令全军转入防御。
但驼峰坳这处“略高”的地形，却更像一个顶部被削平、方圆不过数百步的矮丘，边缘毫无纵深可言。
当耶律察忽的骑兵如黑色浪潮般从西北、正西、西南三个方向漫卷而来时，华夏军只能沿着营寨边缘的简易木栅和刚挖出雏形的浅壕，展开一道单薄的弧线。
大辽骑兵显然早有预谋，他们在两箭之地外开始分兵，以千人队为单位，轮番加速，冲向华夏军防线的不同段落。
马蹄轰鸣，践踏戈壁，角旗猎猎，契丹骑兵冲锋时特有的尖锐呼哨声，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声浪，呼啸而来，压得人耳膜生疼。
“弓弩预备——放！”
赵立沙哑的吼声响起。他是刘錡麾下宿将，此刻奉命总领战事。
他将两个禁卫师放在左右两翼，两个野战师则突前形成两个犄角，互为策应。
面对汹涌而来的大辽轻骑。寨墙上和栅后的弓弩手松开弓弦，箭矢如飞蝗般掠向天空，落入奔腾的骑阵。
一些骑兵中箭落马，但更多的伏低身体，以皮盾护住头面，冲锋势头几乎不减。
真正给契丹骑兵带来第一波震撼的，是火器部队的第一次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