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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黑石滩

    子夜,玉门关以西三百里,龙勒沙海边缘,黑石滩。

    御营扎在一片背风的赭色岩山之下,营盘比寻常大军营地小得多,却异常坚固。

    外围是三层深壕,壕后立着丈余高的棱角木栅,栅后每隔十步设一哨塔,塔上弩手的身影在稀薄月色下如石刻的雕像。

    营中帐幕不多,最显眼的是中央那顶巨大的玄色金边御帐,帐前立着一杆九旄大纛,旄尾在干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风向标显示,今夜无风,正是沙海最危险的时刻,致命的流沙可能在不经意间吞噬一切。

    御帐内,牛油巨烛将空间照得通明。

    帐中出奇地空旷,没有沙盘,没有舆图,只有正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案上整齐堆叠着文书、密函,以及七八个颜色、形制各异的信筒。

    刘錡未着甲胄,一身绛紫色常服,外罩玄狐裘,坐在案后。

    他左手边放着一把精巧的短柄火枪,右手边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角的皱纹在跳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范烨坐在下首一张矮凳上,身披厚重的羊裘,仍显得有些瑟缩。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中毛笔不时记录,偶尔抬眼看向帐门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除了他们,帐中再无第三人,连侍从都被屏退在外。

    寂静被帐外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破。

    蹄声在营门处停歇,片刻后,帐帘被卫士掀起,一名满身沙尘、嘴唇干裂的信使踉跄入内,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枚封着火漆的细长铜管。

    “陛下!范相!襄阳王六百里加急!”

    范烨立刻起身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后,用桌上小刀撬开,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

    他快速扫视,面色逐渐凝重。

    “念。”刘錡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一份关于河西粮草转运的文书上。

    “臣再兴顿首:我军已于二月十八艰难穿越金山南麓主脉鹰愁隘,然风雪之烈远超预计,冻毙驮马牲畜三成,士卒冻伤者逾千。原定十五日路程,恐需延至二十五日以上,方能抵伊犁河谷东北之野马泉。”

    “目前全军于隘口西侧背风谷地休整,就地伐木制橇,以拖曳剩余物资。另,军中老卒言,此季金山南麓有此异雪,非吉兆,或预示更大风雪在后。”

    “臣已令各部紧缩口粮,加快行程,然前途艰险,实难预料。臣万死,有负陛下重托。”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范烨放下帛书,看向刘錡。

    杨再兴的延误,意味着整个东线合围耶律察忽的计划,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耶律察忽若知此情,绝不会再龟缩。

    刘錡手中的笔停住了,笔尖一滴浓墨落在“粮草”二字上,缓缓泅开。

    他沉默了片刻,才问:“曲端和何藓,有消息吗?”

    “曲将军最后一次信报是三天前,左路军主力在鬼哭涧遇阻,我军猛攻不克,双方已呈胶着之势。至于何将军……”

    范烨翻动册子,“火器军辎重庞杂,行程缓慢,目前落后中军一日路程。”

    “那就是都指望不上了。”刘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御帐内的时间仿佛凝滞了,只剩下烛火不安地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刘錡重新睁开眼,眸中疲惫尽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

    “范烨。”

    “臣在。”

    “拟令。”刘錡坐直身体,:“令杨再兴,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拿下疏勒城,断其退路。”

    范烨迅速提笔记录。

    “曲端一部保持攻势,迷惑大辽守军。而左路军主力则秘密回撤,向我中军靠拢。”

    刘錡顿了顿,“再以朕的名义,给高昌回鹘王毕勒哥去信。告诉他,朕的十万大军已至星星峡,耶律察忽败亡在即。”

    “他若再首鼠两端,待天兵破城之日,高昌城内,凡高于车轮之男子,皆斩。”

    “他若肯为内应,献出高昌,朕许他世袭罔替,永镇故土,丝路商税许他抽一成。”

    范烨笔下如飞,闻言却抬头:“陛下,这是否过于……”

    “威逼利诱,古来如此。”刘錡打断他,“毕勒哥的母亲是汉女,他读过汉书,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现在怕的不是朕,而是耶律察忽的秋后算账。”

    “朕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份看起来足够厚重的保证。”

    刘錡走到沙盘前,看着沙盘上插着的几面彩色小纸旗,那里标注着敌我双方的位置。

    “中军位置太靠前了!”刘錡沉声道。

    “命令薛刚部尽快选择险要之地先行扎营,布置防线。刘锐部加快速度向我靠拢。”

    这次西征,刘錡带上了薛刚的禁卫二师和刘锐的禁卫三师,薛坚的禁卫一师则留在长安护卫京畿。

    薛刚在前面开路,刘锐在后面策应,跟在刘錡身边护卫的是赵立带领的二个野战师。

    命令发出,各部迅速行动起来。

    比戈壁夜风更刺骨的寒意,是刚送达的军报。

    范烨举着油灯,刘錡就着微弱的光线,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份截然不同的信报间移动。

    第一份来自曲端,字迹潦草,透着焦躁:“……鬼哭涧地势较前探更为险恶,敌于两侧崖壁暗设炮垒,矢石如雨。末将组织三次强攻,折损数百,未能破关。据俘虏口供,守将为耶律察忽麾下悍将萧突鲁,兵力虽仅有三千,却提前我军一步到达,据险而守。涧道狭长,大军难以展开,恐成持久消耗之局。”

    第二份来自后方转运使:“右路火器军因辎重繁巨,沙地行车尤艰,日行不过三十里。虽已严令催促,然天时地利不谐,强求恐致器械损毁、人马过劳。”

    刘錡将信报轻轻按在粗糙的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营帐外,夜风呼啸,卷起沙粒拍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杨再兴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范烨摇头:“自五日前收到风雪受阻的简报后,再无音讯。金山南麓此时气候莫测,通讯困难。”

    帐内陷入沉默。

    三路出兵,左路受阻于险隘,右路拖累于辎重,前锋失联于风雪。

    原本互为呼应的棋局,骤然变得支离破碎。

    刘錡的中军,不知不觉已突前孤立。

    “陛下,”范烨迟疑道,“右路军已落后中军二日的路程,是否暂缓进军,等何将军赶上来,或待曲将军那里打开局面?我军现在位置……”

    他看向地图,黑石滩的位置,像一颗略显孤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