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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玉龙杰赤皇宫正殿“光明殿”的门缓缓打开。

    这座大殿的建筑风格与中原截然不同。

    殿顶是巨大的穹窿,以蓝色琉璃瓦铺就,阳光透过高窗射入,在镶嵌着金箔的墙壁上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地面铺着波斯产的手织地毯,图案繁复如迷宫,人走在上面,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只留下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此时,殿内已站满了人。

    左侧是花剌子模的文武百官。

    文官着白色或深蓝色长袍,头戴高高的羊羔皮帽;武将则披锁子甲,外罩绣金线的战袍,腰配弯刀。

    右侧是各国使节。

    有来自巴格达阿拔斯王朝的黑袍使者,有来自印度德里苏丹国的缠头官员,有来自东罗马帝国、皮肤白皙的希腊人,甚至还有两个皮肤黝黑、来自非洲桑给巴尔的商人。

    任纯忠跟在米尔扎身后,步入大殿。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警惕。

    任纯忠面色不变,步履沉稳,他今日换了一番装束,不再是粟特商人的锦袍,而是一袭深青色汉式长衫,外罩玄色鹤氅,头戴黑色幞头,腰间佩着那柄装饰华丽的波斯弯刀。

    这身打扮半汉半胡,既表明身份,又留有转圜余地。

    大殿尽头,九级台阶之上,是沙阿阿即思的宝座。

    那宝座通体鎏金,扶手雕成雄狮头颅,靠背镶嵌着数百颗各色宝石,拼成太阳与新月的图案。

    沙阿端坐其上,身上穿着正式的君王礼服:白色锦缎长袍,绣满金色的古兰经文,肩披猩红斗篷,头戴高高的尖顶金冠,冠顶一颗鸡蛋大小的祖母绿熠熠生辉。

    米尔扎在台阶下停步,躬身:“陛下,东方使者带到。”

    任纯忠上前三步,依照汉使礼节,躬身长揖。

    既不是跪拜礼,也不是抚胸礼,这个姿态介于恭敬与平等之间:“华夏皇帝特使任纯忠,奉旨谒见花剌子模沙阿陛下。愿陛下万安,国祚永昌。”

    通译将他的话译成波斯语。

    殿中响起一阵低语。

    有人对“华夏皇帝”这个称呼皱眉,有人对任纯忠不跪不拜的礼仪不满。

    沙阿抬手,殿内安静下来。

    “使者远来辛苦。”他的声音在大殿穹窿下回荡,“听闻你带来了东方的礼物,还有……几句话?”

    “正是。”任纯忠直起身,“外臣奉我皇之命,为陛下带来三件礼物。”

    他击掌三下。

    殿外,六名使团护卫抬着三个沉重的檀木箱进来。

    箱子放在殿中地毯上,依次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丝绸。

    这可不是一般的丝绸,而是“缭绫”。是一种唐代失传、近年才在江南复原的极品。

    绫面在光线照射下,会随角度变化呈现不同的纹路与色彩。

    箱中共十匹,每匹颜色纹样皆不同,展开时,满殿光华流动,连那些见惯珍宝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个箱子装的瓷器也不是凡品。

    不同于常见的青白瓷,漆黑的釉面上,浮现着如宇宙星辰般的光斑,随着光线流转,光斑会变幻色彩。

    这种瓷器烧制极难,万中无一,也就是所谓的“曜变天目”,箱中只有三只茶盏,每一只都价值连城。

    第三个箱子最小,也最不起眼:里面只有一卷羊皮。

    任纯忠走上前,捧起羊皮卷,却并未立即展开,而是慢悠悠地说道:“前两件,只是寻常礼物,聊表我华夏朝对沙阿陛下的敬意。这第三件,才是我皇真正要送给陛下的礼物。”

    “这是什么?”沙阿有些好奇,身体不禁微微前倾。

    “是一张图。”任纯忠故意顿了顿,环顾了四周一眼,吊足了胃口,方才继续开口说道:“一张能让花剌子模摆脱附庸地位,真正称霸河中、乃至整个中亚的图。”

    殿中瞬间哗然。

    一位白发老臣出列,厉声道:“狂妄!我花剌子模本就是独立强国,何须他人赠予地位!”

    任纯忠看向他,神色平静:“这位大人所言极是。但在下想问一句:既然花剌子模是独立强国,为何每年要向虎思斡耳朵缴纳二十万第纳尔贡赋?为何大辽使者每次到来,都高坐上位,接受沙阿陛下的亲自接待?为何花剌子模的军队不能越过阿姆河以东,不能进入撒马尔罕、布哈拉这些本该属于你们的城市?”

    句句如刀,扎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那老臣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沙阿的脸色沉了下来,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使者,”他缓缓开口,“你这是在挑拨我们与大辽的关系吗?”

    “外臣不敢。”任纯忠躬身,“外臣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事实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大辽立国三十年,自耶律大石死后,国力渐衰,早已不复当年之盛。”

    “大辽如今女主当政,少壮派与老臣内斗,东部都督耶律察忽桀骜不驯,西部附庸离心离德。”

    “这个帝国,就像一棵内部被蛀空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其实一阵大风,就能把它吹倒。”

    他向前一步:“而现在,风就要来了。”

    “什么风?”

    “东风。”任纯忠一字一句,“我皇十万大军,开春即发。首战必取高昌,切断大辽与东部的联系。”

    “届时,耶律察忽必率东部主力东援,大辽中军亦将东调。整个帝国的重心,都会压向天山北路。”

    他再次击掌。

    殿外的两个护卫抬着一面巨大的木板进来,板上蒙着绸布。

    任纯忠走到板前,抓住绸布一角:“陛下,诸位大人,请看……”

    绸布落下。

    板上是一张巨大的西域地图,以彩色颜料绘制,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纤毫毕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上的标注:大辽疆域被朱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标注着各地的驻军数量、粮草储备、将领姓名。

    而在高昌以东,一支巨大的红色箭头从玉门关伸出,直指伊犁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