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计划很快定下。

    也速该亲自挑选了八百最精锐的骑兵,人衔枚,马裹蹄,准备在下一个无月的夜晚发动突袭。

    出征前夜,他回到大帐,诃额伦正默默为他整理行装,将磨得锋利的弯刀、保养良好的弓箭、厚实的皮袍一一放好。

    “这一次,我亲自去。”也速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

    诃额伦手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肉干塞进皮囊:“我知道。”

    “怕吗?”也速该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肩膀。

    诃额伦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火光下,他的脸庞如岩石般坚硬,眼中燃烧着战意。

    “怕。”她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更怕……你回不来。”

    也速该心中一暖,用力抱了抱她,又很快放开,声音带着惯有的豪气:“放心,长生天会保佑它的雄鹰。等我带着胜利和战利品回来,距离我们报仇的日子,就更近一步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集结的队伍中。

    诃额伦走到帐口,望着他翻身上马、在亲卫簇拥下如同暗流般涌出营地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突袭进行得异常顺利。

    “黑羊川”的塔塔儿守军完全没料到乞颜部会在冬春之交、道路尚且泥泞的时候发动如此大胆的远程奔袭。

    战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乞颜部的骑兵如同狼群般冲破简陋的栅栏,见人就杀,见帐就烧,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

    抵抗微弱而短暂,当塔塔儿援军的号角从远方响起时,也速该已下令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迅速撤离,只留下冲天火光和一片狼藉。

    这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极大地提振了乞颜部的士气,也向草原各部展示了孛儿只斤部的獠牙依旧锋利。

    但也速该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撤退途中,他派出的游骑发现,塔塔儿主力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而且追击的方向颇有章法,若非他提前安排了接应和断后部队,很可能被缠上。

    这不像往日散漫的塔塔儿人能做出来的。

    回到营地,欢迎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忽图剌汗亲自出帐迎接,拍着儿子的肩膀,老怀大慰。

    然而,也速该在庆功的喧闹稍歇后,立刻召集心腹,听取各方汇总的情报。

    “追击我们的塔塔儿骑兵中,有大约一百人,装备、马匹、阵型,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一名参与断后的百夫长禀报道,“更精良,也更……整齐。不像是部落兵。”

    “像是金狗训练出来的附庸军,或者,干脆就有金狗的人在里面指挥。”

    另一名斥候队长也补充道,“我们在‘鬼哭峡’外围监视的兄弟也报,袭击发生后不久,有一小队金兵打扮的人骑马进了山谷,不久后,山谷里似乎有信鸽飞出。”

    果然。

    塔塔儿人背后,金国的影子越来越清晰,控制也越来越强。

    这场偷袭,恐怕非但没有吓住对方,反而可能促使金国加快动作,甚至直接介入。

    也速该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与金国正面对抗,现在的乞颜部还没有这个实力。

    他需要盟友,需要外援,更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亲兵进来禀报:“王子,营外来了商队,说是南边赵掌柜的伙计,有要紧事求见。”

    赵掌柜的人?也速该精神一振:“快请!”

    来人也速该见过,正是之前赵正兴商队里的一员,风尘仆仆。

    他带来了赵正兴的口信和一份礼单。

    口信很简单:第一批货物已备齐,按约定,将于五日后,送至克鲁伦河上游一处名为“鹰坠岩”的废弃烽燧附近。

    克鲁伦河也就是黑水,倒是离得不太远。

    礼单上除了茶叶、布匹、铁锅等,还用朱砂罗列了几种特殊货物。

    铁质三棱箭头,数量三千;精铁打制的环首刀五百把,伤药二十匣。

    这正是也速该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尤其是铁制箭头和环首刀,能显着提升部队的破甲能力和近战威力。

    “赵掌柜还说,”那副手压低声音,“近日风声紧,金狗和塔塔儿人盯得严。交货时,请王子务必小心,多派可靠人手,速取速离。另外……”

    他顿了顿,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竹筒,“这是我们家主让转交给王子的私信。”

    也速该接过竹筒,挥退左右,他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绢纸。

    上面是用汉字写就的几行小字,字迹飘逸:

    “北地春寒,鹰隼试翼。谨奉薄资,聊壮行色。然虏骑已动,爪牙渐露。慎防东南,尤忌贪功。慎之。阅过即焚,知名不具。”

    是刘暤安达!

    他知道了这边的情况,不仅送来了急需的援助物资,更是提醒自己要小心东南方向,那是塔塔儿和金国可能的来路,切忌贪功冒进。

    也速该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因这远方的关切和实际的支援,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随即又因虏骑已动这几个字而更加警觉。

    “回去告诉赵掌柜,货物,我会按时按地接收。他的情谊,我孛儿只斤部记下了。另外,”也速该沉吟一下,“替我带句话给贵东家:鹰,已看到猎场。弓,已张满。待得风云聚会,必不负所望。”

    来人会意,躬身退下。

    五日后,“鹰坠岩”交接异常顺利。

    赵正兴显然做了周密的安排,货物藏得隐秘,交接过程干脆利落。

    当崭新的、泛着幽蓝光泽的三棱铁箭镞和锋利的环首刀分发到精锐战士手中时,营地里的士气再次高涨。

    忽图剌汗抚摸着冰冷的刀身,连声称好。

    也速该则将自己关在帐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

    刘暤的警告,金国和塔塔儿的动向,即将到来的春季大战……无数线索和信息在脑中交织。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够响亮、能震慑敌人、也能巩固内部和联盟的胜利。

    但这场胜利,必须谨慎选择时机和目标,不能冒进,更不能掉入圈套。

    春意,在不知不觉中,又浓了一分。

    向阳的坡地上,已能看见零星的、怯生生的草芽。

    冰河彻底开冻,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残冰,奔腾咆哮。

    草原从漫长的冬眠中缓缓苏醒,而蛰伏了一冬的杀机,也随之躁动不安,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诃额伦站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望着东南方向天地交接的模糊线条。

    那里是塔塔儿部的方向,也是战火即将燃起的方向。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带来远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