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军机处节堂。
此地不设窗,日夜燃着儿臂粗的鲸油烛,将四壁照得纤毫毕现,也映得堂中诸人脸庞明暗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尘灰,以及一种无形无质却沉甸甸的压力。
壁上巨幅的《寰宇坤舆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山川河流、邦国部族,皆以细笔勾勒,朱砂、石青标注,其中北疆草原与金国疆域接壤处,墨迹犹新,朱批累累。
刘暤换了皇子常服,肃立堂中,已将漠北之行删繁就简,择要禀明。
他略去了地穴中的细节与诃额伦赠匕的私情,重点放在金国与塔塔儿、蔑儿乞的勾结,那份缴获的密信内容,以及乞颜部忽图剌汗、也速该父子的反应和结盟意向。
最后,他双手呈上了那卷已显破旧的羊皮地图,和那枚从斡勒忽讷惕部得来的、染血的骨片。
“此图所载,为金人隐秘军储点,可信度颇高。骨片符记诡异,儿臣才疏,未能尽解,然与斡勒忽讷惕部被屠或有关联,疑涉更北或极西之势力。”
端坐上首的,正是华夏雍定帝刘錡。
他已年过五旬,鬓角已霜,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此刻正凝视着刘暤,听他说到孛儿只斤部愿为“外援”,牵制金国北疆兵力时,指节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下首左侧,坐着一位面容清癯、毛发枯黄,目光却锐利如鹘鹰的黑衣老者,正是总领华夏内外侦谍、被外界称为“幽隼”的段景住。
他默不作声,只将刘暤所言,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目光偶尔扫过那张羊皮地图,沉静无波。
待刘暤说完,刘錡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在静室中回荡:“以身犯险,探得虏情,结交强部,暤儿,此番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地图上乞颜部的大致方位,“孛儿只斤……忽图剌汗,也速该。此二人,你以为如何?”
刘暤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忽图剌汗老而弥辣,威望足以服众,然年事已高,进取或稍逊。”
“也速该勇猛果决,鹰视狼顾,在部中少壮中威望正隆,且新遭塔塔儿构陷、姻亲被屠之仇,与金虏已势不两立。”
“此人……可引为强援,亦需……”他犹豫了一下。
“如何?”刘錡问道。
“亦需,慎加羁縻。”
刘錡微微颔首,看向段景住:“段卿,你以为呢?”
段景住这才欠身,声音平直无波,却条分缕析:“殿下所言,切中肯綮。金主完颜亮,志大才疏,急功近利。雍定元年,金兀术在顺昌兵败,锋芒稍挫。其南侵受阻,必图北固。”
“此番不惜血本,借塔塔儿、蔑儿乞之手清洗与孛儿只斤亲近之部落,又暗设军储,所谋者大,绝非仅仅钳制草原。”
“观其布局,乃欲效前代‘以夷制夷’之故智,然手段更酷烈,所求者,恐是彻底收服或荡平漠东诸部,以绝后患,全力与我对峙。”
他起身,走到巨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蒙古高原的广袤区域:“金欲抚平草原,我则当使其永不平!”
“孛儿只斤部,恰如一枚楔子,一枚堪用的棋子。其部现下虽弱,然忽图剌汗祖孙三代经营,已有盟主之相,更兼与塔塔儿、蔑儿乞乃至其背后之金国结下血仇,抗金之意最坚。”
“扶持孛儿只斤,令其与金人及其爪牙缠斗不休,则金国北疆永无宁日,财力兵力必为此虚耗。此乃驱虎吞狼,亦为以虏制虏之上策。”
刘錡眼中精光闪动:“如何扶持?尺度几何?”
段景住早有腹案:“明面上,我朝不与任何草原部族公开盟约,免授金人口实。暗地里,可假商队之名,行资助之实。”
“铁器、药材、布匹、茶盐,乃至……部分禁运之军资,皆可由此渠道,有限输往孛儿只斤部。尤其铁器、工匠,为其所需,亦能增其战力,使之更利与金人周旋。”
“然数量、品质,需严格掌控,务使其足以抗金,又不至坐大难制,反噬我边。此中分寸,需极精微。”
“商队?”刘暤心中一动。
“正是。”段景住看向刘暤,“殿下此行,与孛儿只斤部王子献血为盟,此线甚佳,不可轻废。”
“然殿下身份尊贵,不宜再轻身犯险,直接往来。臣以为,可遣一可靠之人,掌一商队,借漠北贸易之名,常川往来。”
“既行资助联络之实,亦为耳目,察草原动向,金人异动。此人选……”
段景住顿了顿,语气笃定:“赵正兴可当此任。”
赵正兴,正是刘暤在草原上遇见的那支黑旗商队的大掌柜,亦是赵正隆一母同胞的亲弟。
黑旗商队明为行商,实则为华夏渗透四方、收集情报、执行特殊任务之重要触手,此事即便是在军机处亦是绝密,直接对段景住负责。
赵正兴长袖善舞,精明果决,更兼胆大心细,确是主持此事的绝佳人选。
段景住接着说道:“赵正兴可持殿下信物,或借殿下所遣心腹为引,与也速该接洽。”
“商队往来货物、传递消息,皆可经其手。另,乞颜部中,亦需安插耳目,不必介入其内务,只需观其动向,察也速该之心志,报于我知。”
他目光转向刘暤:“殿下,那斡勒忽讷惕部孤女诃额伦,今在乞颜部中,处境微妙。她身负部族血仇,与也速该有婚约,又得殿下相救,对殿下……应是心存感激。”
“若有机会,或可经由此女,得些旁处难觅的消息。”
段景住语调平淡,却将诃额伦的价值与用途,冷静地剖析出来。
刘暤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面上沉静如水,只道:“国公思虑周详。然诃额伦一区区女子,身世飘零,卷入此事,恐有不妥。”
段景住淡淡道:“身在草原,又入乞颜部,便已非寻常女子。若她有心复仇,只需顺势而为,搜集些许消息,于她而言,亦是助力。此事,臣会妥善安排,殿下不必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