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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痛楚的河流

    “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我呢?”阿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血海为之震动。

    那些缓慢游弋的阴影加快了速度,从四面八方聚集向夏荷。

    夏荷笑道:“被说中了?你搭建这个鬼屋,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对恐惧艺术的爱好,你是个走不出自己记忆的囚徒。你让我们感受泥土,但那泥土里埋着的是谁?”

    夏荷周围的血液猛地炸开,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深红色漩涡,恐怖的拉扯力撕扯着夏荷的身体。

    夏荷的声音变得断续,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和陌生的嘶鸣,“阿兰,你的鬼屋不过是你自己都厌恶的的伤口,所谓的游客不过是你找来舔舐伤口的可怜虫。”

    “对,你们是可怜虫,我也是可怜虫,那让我看看如果你遭遇了我的痛苦,又能否还像现在这般从容。”

    夏荷坠入血海。

    司乌桕的声音在耳边尖啸:“你为什么要激怒她!”

    “她从来都没想过放我们离开,真正的鬼屋并不是这座徒有其表的埋骨地,而是阿兰心中的恐惧。”

    夏荷如此想着,直到意识模糊又清醒。

    夏荷站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还没等夏荷反应过来,人群中便传来了尖叫。

    他们开始四散奔逃,夏荷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想跟着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无法移动分毫。

    引擎咆哮的轰鸣在耳边响起,失控的轿车碾过人群,出现在了夏荷的视野里。

    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

    剧痛并非一瞬即逝,而是像一柄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夏荷的每一寸神经。

    他能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刺穿了皮肉,湿热的液体正从身下不受控制地蔓延。

    耳边嗡嗡作响,尖叫声、哭喊声、引擎的空转声蜂拥而至。

    有人影围上来,面容模糊,嘴巴张合,夏荷却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血液不再是鬼屋里的布景,而是真实地从他体内涌出,带着生命独有的温热浸透了衣物。

    然后是移动,颠簸,刺眼的无影灯。

    骨头被复位固定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带来了更剧烈的疼痛,直到麻药打进体内,痛苦变得迟钝却依然无所不在。

    意识清醒时,夏荷已经躺在纯白的病房里,身体被石膏和绷带禁锢,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

    镜子摆放在床对面的墙上,夏荷看清了自己的脸。

    脸庞浮肿,青紫交错,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从额头斜跨到颧骨,左眼被肿胀的眼皮挤成一条缝。

    镜子里的人眼神空洞,盛满了陌生的恐惧和丑陋。

    夏荷试着扯动嘴角,镜中的影像便回以一个扭曲痛苦的表情,镜子映出了破碎的皮囊,更是映照出了被这场无妄之灾碾碎的人生。

    时间在这个意识空间内彻底错乱,夏荷不知道时间在怎样流逝,他的行为也无法自主控制,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但却如同被操控的木偶,过着另一段人生。

    疼痛稍减,心灵的钝痛开始发酵。

    探望的人从多到少,同情的话语渐渐被尴尬的沉默取代。

    他们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怜悯或避讳,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比伤口更深的地方。

    夏荷开始害怕那面镜子,却又无法控制地看向它,仿佛在确认那份苦难的真实性,确认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就是自己。

    然后是漫长的恢复期,物理治疗如同酷刑。

    曾经轻易能做到的动作,如今需要咬紧牙关,耗尽全身力气。

    夏荷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些断裂后又愈合的白骨,不再是支撑身体的框架,而是变成了疼痛的源头和脆弱的象征。

    时间跳跃到出院的那天,世界却已不同。

    阳光变得刺眼,人群变得拥挤而危险,每一声汽车的鸣笛都让夏荷心跳加速,他变得畏光,畏惧空旷,更畏惧人群。

    曾经熟悉的世界,现在处处布满了陷阱。

    光明不再带来温暖,只会照出夏荷无处遁形的伤残和格格不入。

    黑夜降临,疼痛在寂静中变得清晰可辨,幻肢的疼痛不断折磨着夏荷。

    噩梦循环上演,黑暗吞噬了一切,也放大了所有内心的恐惧与回响。

    夏荷蜷缩在床上,感觉自己正沉入无底的黑潭,被冰冷和绝望淹没。

    黑暗不再是休息的帷幕,而是滋生无边恐惧的温床。

    夏荷试图回归生活,但那些异样眼光和同情背后隐藏的疏远,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强行移植的植物,无法在原来的土壤里扎根。

    夏荷躲回房间拉紧窗帘,隔绝了光明,也隔绝了世界。

    某一天,在极度压抑和混乱中,夏荷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来到郊外,在一片荒芜的泥地里,用手开始挖掘,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挖出了一个坑,不大,但足够深。

    夏荷躺了进去。

    世界的声音被隔绝,光线彻底消失,只剩下绝对的黑暗和泥土沉实的重量。

    窒息感缓慢袭来,肺部开始灼痛。

    但在这濒死的压迫中,一种扭曲的宁静却弥漫开来。

    泥土像是母亲的怀抱,又像是坟墓的邀请。

    在这里,没有目光,没有比较,没有残缺的躯体需要面对。

    痛苦回归大地,扭曲回归沉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强烈的本能让夏荷疯狂挣扎,他用手扒开压在身上的泥土,连滚带爬地冲出自掘的“坟墓”。

    夏荷躺在坑边,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看着沾满泥土的双手,爆发出了一阵嘶哑的笑声。

    “就是这样吗?”夏荷喃喃自语。

    血液的暴烈,白骨的脆弱,镜子里的异化,泥土下的窒息与“回归”,对光明的恐惧,在黑暗中的沉沦。

    所有鬼屋的主题,不再是独立的恐怖单元,而是串联成了一条充满痛楚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