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来做成此事，却是合通了［杨柳木］［石榴木］的真意。原来双木成林，三木成森。杨柳木与石榴木，一木在左为少阳却显露阴柔之质，一木在右为少阴却显露炽热之情。修持道果，尤其是第二道...东海之畔，林氏族人聚居的渔村蜷缩在嶙峋礁石与咸腥海雾之间，屋舍低矮，墙皮剥落，檐角悬着未干的海藻与晒裂的鱼鲞。霜雪尚未至此，可寒意已如细针，从海风缝隙里钻入骨髓。村中老槐树枯枝虬结，叶落尽，唯余灰白树皮上爬满霜纹，似被无形刀刃反复刮削过。林东来立于村口断崖之上，青衫猎猎，袖口微扬，却不见半分瑟缩。他掌心托着一枚温润玉珏，非金非石，乃东海龙宫旧年所赠“潮音珏”，内蕴一线微澜水息，此刻正泛起极淡的青光，如萤火将熄，又似呼吸微弱——这是林氏族人血脉中残存的龙裔印记，在寒炁压境之下，本能震颤、示警。他目光沉静，望向北天。那里黑云如铁铸，层层叠叠压向地平线，云隙间偶有霜晶迸射，寒光凛冽，竟似万千冰针破空而下。每一道寒光掠过，东海便掀一阵暗涌，浪头未至岸，水汽已凝成白雾，裹着刺骨凉意扑面而来。村中几只守夜犬呜咽蜷缩，连最烈的黄狗都夹尾伏地，不敢吠叫。“寒炁已侵入海脉三寸。”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林东来未回头，只道：“陈靖。”陈靖自礁石后缓步而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剑，眉目清俊，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一丝沉郁。她手中捧着一只青陶小瓮，瓮口覆着薄薄一层霜花，揭开盖子，一股暖香蒸腾而起，竟是熟透的石榴汁液，殷红如血，浮着细密气泡，热气氤氲中，隐约可见七枚赤色籽粒悬浮旋转，宛若星辰初列。“按你前日所授‘累枝头’之法，以少阴木精为引，融霜雪寒气入石榴浆，再以‘喜正缘’之炁点化其性，反激其阳，得此‘暖魄浆’。”陈靖将陶瓮递上，“村中三十七户，老幼一百四十二口，每人一盏，可保七日不惧寒煞入体。但……”她顿了顿，指尖拂过瓮沿霜痕，“浆中寒气未尽，饮后舌根发麻，喉中微涩，若体虚者，恐有咳血之症。”林东来接过陶瓮，指尖触到那层霜，竟未冻伤，反觉一丝微痒——是少阴木炁自发流转，护住经络。他低头凝视浆液中七粒石榴籽，忽而一笑：“咳血？那是寒气逼出肺腑旧疾，算不得病，是排毒。你且去唤阿婆来。”陈靖一怔：“阿婆？她已八十三岁，去年冬就咳断两根肋骨，靠参汤吊着命，怕是……”“怕什么？”林东来抬眸，眼底映着北天寒云，却无半分阴翳，“她咳嗽三十年，咳的是儿孙夭折之痛，咳的是夫君葬身鱼腹之悲，咳的是饥荒年吞观音土噎住咽喉的悔——这咳，是心病，不是肺病。暖魄浆暖不了心，但‘莹房内’能。”他指尖一点，一缕青光自眉心飞出，如丝如缕，悄然没入村中最高那栋茅屋——阿婆所居。刹那间，屋内灯油无声自燃，灯焰由黄转青，青焰摇曳，竟不飘不晃，稳如磐石。屋中，阿婆正蜷在炕头，听见门外风声呜咽，下意识攥紧怀中一只褪色红布包，里面是早夭孙儿的一缕胎发。她忽然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压了三十年的石头被人轻轻挪开，喉头那股翻涌多年的腥甜，竟悄然退去。她茫然抬手摸向心口，只觉温热，再无滞涩。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可窗纸不再簌簌抖动，屋内连灶膛余烬都似安详许多。陈靖看得分明，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真把‘莹房内’用在凡俗屋舍？这神通本该作用于修士洞府，镇压地脉阴煞……”“凡俗屋舍，便是最原始的洞府。”林东来将陶瓮塞入她手中，“人筑屋以避风雨，修士结庐以隔浊炁，本质何异？只是世人不知，屋宇亦有‘灵窍’，梁柱为骨，瓦片为鳞，门为口，窗为目，灶为心，床为榻——阿婆的炕，就是她命脉所系。我借‘莹房内’理顺她屋中气机，实则是理顺她三十年郁结之气。气顺，则咳止；气和，则神安。”陈靖默然，良久才道：“可龙女证道，寒炁乃是天地法则显化，你这般逆流而上，岂非与天争？”“争？”林东来仰首，北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眼瞳，“我未曾争天，只护我檐下之人。天要杀，我便救；天要冻，我便暖；天要汰弱留强，我偏要教弱者如何强——强在心不堕，强在志不灭，强在一家一灶，烟火不熄。”话音未落，崖下海面骤然炸开！轰隆——！一道巨浪劈开墨色海幕，浪尖上立着一人，素衣广袖，银发如瀑，双眸幽蓝，瞳孔深处似有冰川崩裂、寒潮奔涌。她足下踏着一尾冰晶凝成的游龙虚影，龙首昂扬，口吐霜雾，所过之处，浪花未落已成冰棱，坠地即碎，发出清越如磬之声。“林东来。”龙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礁石上，铮然作响，“你截我寒炁，扰我霜劫，是欲与我北海龙宫为敌？”林东来垂眸，看也不看她，只将手中暖魄浆倾入崖边一洼积水。赤红浆液入水即散，化作无数细小光点，随波荡漾，所经之处，水中浮游微虫竟停止僵直，缓缓摆尾游动。他这才抬眼，目光平静：“青霄玉龙司寒真君，你主霜降、寒炁、天杀之劫，权柄在我东海之外。你证道之威，扫荡北海，天经地义。可你寒炁漫溢，侵我海脉，冻我渔网，伤我族人肺腑，这便越界了。”龙女唇角微扬，笑意冷冽：“越界？东海亦属四海，四海皆归龙族统御。我北海真君，理应监察诸海寒暑变迁。你林氏一族，本为龙裔旁支，血脉驳杂，早已失却龙宫敕封，不过一介散修庇护的蝼蚁罢了。蝼蚁取暖，何须问巨象是否允准？”“蝼蚁？”林东来忽然笑了，笑声清朗，竟压过海风呼啸，“那你可知，这村里最老的阿婆，曾于三百年前，以凡人之躯，独驾无帆渔船，于北海风暴眼中救起重伤濒死的北海龙太子？那时她浑身冻疮溃烂，手指脚趾尽断，却将龙太子背回龙宫，换得你龙宫许诺：凡林氏血脉，永不受北海寒煞侵蚀。”龙女脸色骤变，幽蓝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龙太子陨落于三百年前‘烛龙叛乱’，尸骨无存，何来获救？！”“烛龙叛乱？”林东来笑意渐冷，“那场叛乱，本就是你龙宫设局，诱杀功高震主的太子，再嫁祸于烛龙一族。阿婆当年所救，正是叛乱前夜被剜去龙珠、剔除龙筋的太子真身。她不懂龙语，只知背上少年冰冷如铁，血是蓝色的，于是咬破舌尖，以人血喂养，以体温焐热，硬生生拖着残躯走完千里冰原。你龙宫后来诛灭烛龙，却抹去了阿婆的名字，只因她一个凡人，不该知晓龙族秘辛。”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龙女双眸：“你今日证道，借‘玄冥司寒三白性’行天杀之劫，可还记得三百年前，是谁用凡人之躯，为你龙宫保住最后一点仁心火种？”龙女沉默。海风陡然一滞，连浪花都凝在半空。她脚下冰龙虚影微微颤抖，龙首低垂，似有哀鸣。远处，陈靖悄然捏碎一枚玉符——那是林东来早先所赐，内藏一道“禳瘟病”神通。玉符碎裂，青光如烟，无声弥漫开来，悄然渗入村中每一扇窗棂、每一道门缝。村中正为老人熬药的妇人忽然觉得手不抖了，灶火更旺；抱婴啼哭的年轻母亲发觉孩子不再蹬腿挣扎，小脸渐渐舒展；连院中冻僵的老狗，也缓缓撑起前爪，喉咙里滚出一声悠长、安稳的呼噜。林东来不再看龙女，转身欲行。“等等。”龙女开口，声音低哑，“阿婆……可在？”“在。”林东来脚步未停，“她在等你一句‘谢’。”龙女身形一晃，竟似被无形重锤击中。她张了张口，终究未出声，只抬手一招。北天黑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线苍白月光洒落，不带丝毫暖意，却凝而不散，如银练垂下，轻轻覆在阿婆那间茅屋之上。屋檐积雪无声消融，露出底下陈旧的茅草，而屋内灯焰，竟由青转为温润的鹅黄。“此乃‘寒魄月华’，可护她余寿三年，不染风寒，不生咳喘。”龙女声音平淡，却少了几分凌厉，“林东来，我敬你护人之心，但天道无情，霜劫不止。明年霜降，寒炁必盛三分。你若还想护这百余人，便需一物——”她指尖弹出一粒冰晶，悬浮半空，内里竟有一幅微缩星图徐徐旋转，赫然是北斗七星，唯独天枢、天璇二星黯淡无光，而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五颗，却亮如寒星，其光交映，隐隐构成一个“杀”字。“《玄冥星图·五杀阵》残卷。”龙女道，“此阵非攻伐之术，乃调和之法。若你能在霜降前，以少阳木炁，点亮天枢、天璇二星，使北斗七星阴阳调和，寒暑相济，则我北海寒炁，自会收敛三分，不侵东海。”林东来伸手，接过冰晶。触手奇寒，却未伤分毫——混元道基自发流转，阴阳相济，寒热自平。“为何给我？”他问。龙女望向北天，目光深邃：“三百年前，阿婆以人血暖龙心。今日，我以星图还人情。龙族慕强，亦重诺。此诺，不为林东来，只为那个在冰原上爬行千里的凡人老妪。”言毕，她足下冰龙长吟，化作漫天霜雪，裹着她身影，倏然消散于北天黑云之中。唯余海风呜咽，浪花重又拍岸，哗啦，哗啦，节奏平稳，竟似有了温度。林东来握着冰晶，缓步下崖。陈靖快步跟上，欲言又止。“想问为何不趁她心神动摇时，以‘禳瘟病’或‘衍宗嗣’压制她龙族气运？”林东来仿佛知她所想，淡淡道，“‘禳瘟病’可祛邪祟，却压不住天道权柄；‘衍宗嗣’能助人丁兴旺，却缚不住真君道心。她今日退让，非因神通，而是因三百年前那一滴人血未冷。人心尚存一线温热，便比千般神通更难破。”他停步，望向村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几缕青烟，在寒风中倔强上升，未被吹散。“陈靖，你去告诉阿婆，明日辰时，我要在村口老槐树下，开讲《少阴丹经》第一篇——‘石榴元道基’。不拘老少，但凡愿听，皆可来坐。告诉她，那日她不必烧柴，我请太阳来坐席。”陈靖怔住：“请……太阳？”林东来微笑，抬手向天。指尖青光微闪，一缕极淡、极柔的少阳之炁，如丝如缕，悄然没入苍穹。片刻之后，北天黑云边缘，竟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边——是太阳，真的，拨开了云层，吝啬地，投下一束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那株枯槁老槐树冠上。光落处，枯枝缝隙里，一点嫩绿，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