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是徒弟们的随身老爷爷?》正文 第三十四章 鱼和渔
很快,几个矿场就风风火火地建了起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神圣光明教会多次试图分裂克罗托安人与莫莉、钟会等人之间的关系,都未果。确实很难分裂,毕竟对于克罗托安人来说,张承道的意义非凡,而其弟子自然...怀特城的清晨总带着一丝微凉的雾气,像一缕未散尽的晨露,缠绕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与新栽的梧桐树梢之间。城东广场上,几座刚落成不久的琉璃塔顶正泛着柔光,那是白石大学最新一批符文工程师调试完毕的“晨曦引光阵”,能将初升阳光折射、汇聚、再均匀洒向整片学区——既省了油灯,又不伤眼,连老学究们都夸这比教会那些靠祈祷才亮起的圣光烛台“实在”。卢卡斯站在塔下,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朱砂——方才在实验室里帮几个学生重绘一道失衡的能量回路图,手一滑,便蹭上了。他没在意,只抬眼望着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阳,眼神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昨夜,一封密信由锡尔国驿使以三阶灵禽“金翎隼”加急送抵,信纸是用特制的蚕丝混银箔制成,轻薄如羽,触之微凉。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半枚残缺的篆印:左半是“承”字古体,右半被人为削去,唯余一道斜刃划痕,像是刀锋掠过玉玺时留下的愤怒余韵。他没拆。不是不敢,而是不必。张承道的亲传弟子中,敢削他印章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法蒂玛,但她如今忙着在锡尔国推行《灵能基建十年纲要》,连给周国皇帝写贺表都要压三天回信,哪有空千里迢迢来削半枚印?另一个,则是此刻正坐在怀特城西角“墨庐书肆”二楼雅间里、一边喝着从周国运来的碧螺春、一边用竹签剔牙的慕容如烟。卢卡斯叹了口气,转身往西走。墨庐书肆是怀特城里最早挂牌的私家书店,老板原是旧神圣光明教会的一位抄经修士,因偷偷研读《自然报》第三期关于“植物导管运输机制”的论文被罚扫教堂后殿三年,结果扫着扫着,竟用扫帚柄在地上画出了完整的水分蒸腾模拟图,被路过巡查的白石大学讲师当场招揽。如今这书店,一楼卖书,二楼设讲席,三楼则是本地修士自发组织的“格物社”活动室——名字取自《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却被教会保守派咬牙切齿地称作“格神社”。卢卡斯推门进去时,慕容如烟正把一枚铜钱抛向半空,等它落进茶盏里,叮当一声响。“师父来了?”她眼皮也不抬,指尖一弹,铜钱飞出茶盏,稳稳停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猜猜,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卢卡斯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拎起她刚倒满的另一杯茶,吹了吹浮沫:“不是从达哈铂国的黄金铸币厂偷的,就是从金沙国新挖的灵脉矿坑里顺的。”慕容如烟笑出声,把铜钱往桌上一拍:“答对一半。这是达哈铂国今年新铸的‘真主荣光’金币,但熔铸时掺了三成周国产的‘云母精金’——你猜是谁批的条子?”卢卡斯啜了口茶,舌尖微麻,是茶里被她悄悄下了半粒“醒神丹”渣。他不动声色,只问:“法蒂玛?”“错。”慕容如烟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是前锡尔女王,现任达哈铂国‘大祭司长’,萨拉赫·本·阿卜杜拉。”卢卡斯终于抬眼:“她为何要掺周国材料?”“因为她的炼金术士发现,纯金太软,压不住‘真主荣光’咒印里的圣言震频;而掺了云母精金之后,不仅咒印稳定性提升四成,还能在月圆之夜自行吸纳星辉,让金币表面浮现淡金色光晕——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我们白石仙宗‘聚星引灵符’的简化版?”她顿了顿,笑意渐冷,“可问题在于,达哈铂国所有炼金工坊的图纸,都是从锡尔国旧档案库里抄出来的。而那份原始图纸,当年是我亲手誊录、交到法蒂玛手上的。”卢卡斯沉默片刻,把茶盏放下,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极轻的“嗒”一声。“所以……萨拉赫拿到了你誊录的副本?”“不。”慕容如烟摇头,“她拿到的是我誊录时,故意漏掉第七页‘云母精金配比禁忌’的副本。”卢卡斯皱眉:“你早知道她会用?”“我知道她一定会试。”慕容如烟撑着下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白石大学主楼尖顶上缓缓旋转的青铜风铃上,“萨拉赫不是蠢人。她是旧锡尔国最精通‘双语祷文’的祭司——拉丁语和古锡尔语都能背诵三百七十段忏悔词。但她信的不是真主,是权力。而权力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是不可控的变量。”她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锡尔国旧贵族宁愿流亡金沙国,也不愿留在法蒂玛治下?不是因为法蒂玛太强,而是因为她太‘干净’。”“干净?”“对。干净得不像个统治者。”慕容如烟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她废奴隶制,建灵能学堂,连给乞丐施粥都用符箓保温桶,确保每人领到的温度分毫不差。可你知道一个真正的君王该做什么吗?”卢卡斯没接话。她自己答了:“该留下三分混沌,七分不可测。该让臣民既敬你,又怕你;既信你能护他们,又疑你何时会弃他们。可法蒂玛把一切规则写进《锡尔新律》,连宫廷侍女换岗时辰都刻在铜牌上公示。这样的君王,底下人敬她如神明,却不敢与她共谋大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不会把你也写进律法里。”卢卡斯静静听着,忽然问:“那萨拉赫呢?”“萨拉赫懂这个。”慕容如烟收手,抹去桌上水痕,“她带走了锡尔国最擅长伪造文书的十二个抄经人,最精通星象占卜却从不说实话的七个巫祝,还有……当年替你誊写《白石仙宗基础符箓总纲》第一卷的那位老修士。”卢卡斯瞳孔微缩:“陈砚?”“是他。”慕容如烟点头,“三年前,他‘病逝’于怀特城郊外疗养院。棺材入土那天,我亲自撒的香灰。可三天后,他在达哈铂国‘真主荣光圣所’的奠基仪式上,用左手写下第一行奠基石铭文——左手,是他三十岁那年为避追杀自断右臂后,唯一能写字的手。”卢卡斯闭了闭眼。陈砚是他最早收的学生之一,也是白石仙宗符箓体系里“逆笔流”的开创者。此人一生钻研“伪道真符”,专攻如何以凡俗手段摹写仙家符纹而不引天劫——理论上,这是不可能的。可陈砚硬是用三十年,把不可能熬成了可能。直到某日,他在怀特城实验室里烧毁自己全部手稿,只留下一句:“道不可伪,符不可欺。我骗得了天地,骗不了自己的心。”后来他便隐退了。原来,是去了达哈铂国。“他写的什么?”卢卡斯问。慕容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拓片,轻轻展开——上面是一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隶书:【真主荣光,照彻万方;白石之道,亦在其中。】底下,一行小字几乎被磨平,却仍可辨认:【——陈砚代笔,癸卯年秋】卢卡斯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他这是在骂我。”“不。”慕容如烟摇头,“他是在提醒你。提醒你,你教出来的学生,早就不是你手里温顺的符纸了。他们有的飞向了庙堂,有的沉入了泥沼,有的在异国铸币炉里淬火,有的在自家书房里焚稿。可无论飞多高、沉多深,他们骨子里写的,还是你当年一笔一划教的‘道’字。”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师父,你总说自己是‘随身老爷爷’,可你真觉得,徒弟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随时跳出来指点迷津的老爷爷么?”卢卡斯没说话。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阵风过,卷起几张刚从印刷坊送来的《自然报》样刊。其中一页飘至桌角,正面赫然是本期头条:《论“神圣之力”与“灵能”的本质同构性——兼驳教会“神赐说”之谬误》作者栏,龙飞凤舞写着三个字:陈砚。卢卡斯伸手,拈起那页纸。纸页背面,有人用极细的炭笔,在边角空白处画了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桃符——那是白石仙宗入门弟子结业时,师父亲手画在他们衣襟内衬上的保命符,纹路错了一笔,少了一勾,却是当年他教陈砚时,故意画错的“错笔符”。传说,错笔符无用,却最真。因为只有真正听懂的人,才知道那一笔错在哪里。卢卡斯盯着那枚符,看了很久,久到慕容如烟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轻轻折起纸页,塞进袖中,起身走向楼梯口。“师父去哪儿?”她在身后问。“去见个人。”他头也不回,“一个三年前就该死,却活成了达哈铂国‘圣所首席铭文师’的老东西。”“……他若不肯回来呢?”卢卡斯脚步微顿,侧过脸,阳光斜斜切过他眼角的细纹,映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疲惫,却又奇异地裹着某种近乎温柔的笃定:“那就让他继续写他的‘真主荣光’。反正——”他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青砖:“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课业。”话音落,人已下楼。墨庐书肆外,晨雾正淡。怀特城南,新修的灵能铁轨正泛着幽蓝微光,首列“云隼号”磁浮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厢壁上漆着白石仙宗的云纹徽记,与威尔逊公国的双头鹰并列。车门开启,走下的乘客里,有穿黑袍戴银链的天神教修士,有裹着素色头巾的新光明教年轻信徒,还有几个背着竹篓、篓中露出半截人参须的周国药商——他们胸前都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正面刻着“怀特—锡尔—周国三方学术互认”字样,背面则是一行小字:【道非一家,理归一心。】站台上,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踮脚张望,忽然拽住母亲衣角:“娘,那个穿灰袍的老爷爷,袖口怎么有朱砂印?”妇人低头一看,果然——那灰袍老者袖口处,一点暗红如凝固的血,又似将绽未绽的桃花。她刚想解释,却见那老者忽然驻足,仰头望向车站穹顶。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灵墨绘了一幅巨画:云海翻涌,山岳隐现,山巅之上,一座悬浮仙宗若隐若现。画角题着两行小字,墨迹未干,犹带湿意:【白石不坠,青史常新;桃符虽旧,春风又生。】男孩仰着小脸,喃喃道:“娘,这画里……好像有桃子。”妇人笑着揉了揉他发顶:“傻孩子,那是仙宗的云。”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阵风忽自东南而来,掠过穹顶,拂动那幅未干的灵墨云图——云层微散,山巅仙宗轮廓愈发清晰,而仙宗飞檐之下,竟真垂下一枝粉白相间的桃花,花瓣簌簌,落了满地。风停。花静。卢卡斯弯腰,拾起一朵。花瓣入手微凉,脉络清晰,竟似真物。他把它夹进袖中那页《自然报》里,转身汇入人流。身后,墨庐书肆二楼窗内,慕容如烟端起已凉透的茶,轻轻一嗅,笑了。茶香未散,药性未尽。而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天上。它就藏在每一张被风掀开的报纸里,每一枚被悄悄改动的符纹中,每一个被重新定义的“神”字背后。以及,每一位看似随和的老者,袖口那抹永不褪色的朱砂印里。怀特城的太阳,正升得越来越高。光,开始照进所有曾被刻意遮蔽的角落。包括那些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那些被烧毁手稿里的批注,那些被删改三次的律法条文,还有——那些被所有人遗忘,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桃符。